第一部 1985年冬 第二章

母親被殺,是十月中旬時的事。傍晚靜馬從大學放學回家時,親眼看見胸口被粗暴地插了好幾刀、倒卧在廚房的母親。當他不假思索快步上前抱起她時,母親已經沒有呼吸,全身冷得像冰一般。

之後的記憶幾乎都是模糊不清的,靜馬唯一清楚記得的,就只有母親身上的血,將他所穿的運動衫染成一片血紅。

最初母親被認為是遭強盜殺害的,因為家中到處都被翻得一塌糊塗,當然,靜馬也如此相信著。然而,就在頭七結束那天夜裡,靜馬卻得知了事件的真相。那時,喝得爛醉的父親一邊吃著當下酒菜的柳葉魚,一邊低聲說:「你媽死前最後燒的菜,也是柳葉魚呢。」

聽到這句話時的靜馬,想起那天在報警後,自己在恍恍惚惚的狀況下,將桌上的柳葉魚一掃而空。

至今他仍不明白,為何母親的屍體明明就在眼前,自己還能吃下那些東西。那是完全無意識的行動,甚至在聽見父親這番話前,靜馬根本忘了這件事。平日母親經常做些輕食,讓靜馬在晚餐前墊墊肚子。靜馬就像平時一樣吃了那些柳葉魚,還將盤子浸在流理台水槽里。當然,這些事靜馬沒跟警察說;既然如此,那父親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靜馬追著正要上二樓的父親質問,喝醉的父親像是自暴自棄似地,用粗暴的語氣對兒子和盤托出了真相——原來,殺了母親的竟是父親。

父親在外有了情婦,為了保險金殺死母親。聽了父親的告白,靜馬眼前一片黑暗。那一瞬間,自己從強盜殺人的悲慘遺族,搖身一變成了體內流著殺人犯血液的人。

就算是為了保險金,就算是外面有了情婦,也不需要用那麼殘酷的方式殺害她吧!再怎麼說,都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人啊……夫妻兩人既看不出感情失和,靜馬也不知道父親在外有了情婦的事,只是母親好像察覺了情婦的存在,逼著父親要離婚。

然而,兩人在靜馬面前還是裝成一對感情和睦的熟年夫妻,而粗心大意的靜馬,竟也未曾察覺家中的異狀。在母親葬禮結束後,父親以堅強的口吻這樣鼓勵著頹喪的靜馬,「今後就只有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了,所以你也要振作點……」

而如今,這些話到底又算什麼?

感到過往自己深信的一切完全崩壞的靜馬,氣憤之餘對著父親胸口推了一把。父親倒栽蔥地從樓梯上跌落,蜷曲在樓梯間的身體一動也不動。當意識恢複過來的靜馬沖向父親時,他早已死亡。

因為喝醉的關係,警方將父親的死當作意外跌落處理。靜馬也無法說出自己犯下的罪行。

警察似乎早就懷疑父親了,當父親頭七過後,父親殺死母親的真相也開始漸漸為周圍所知。當最初的同情轉變為流言蜚語時,靜馬過了一段痛苦的日子。

在那之後,靜馬把自己關在燈也不開的家裡,整日詛咒、怨嘆自己的愚昧。一切都是虛偽的,一切都是算計。靜馬甚至開始對世上的一切欺瞞感到憤怒不已——在這當中,也包括殺了父親卻無法將實情說出的自己。

半個月前的某個傍晚,母親的壽險專員來到家裡。當著身穿邋遢睡衣的靜馬,中年保險員不帶感情地說:「因為保險受益人有殺人之嫌,這筆保險金將可能無法獲得給付。」

「因為有那種父親,這下連保險金都領不到了嗎……」

當內心閃過這句埋怨時,靜馬不禁愕然。接著他想到了死。

自己也是繼承了父親血液的殺人犯啊。

認識美影兩天後的早晨。

這天睡醒時,靜馬不像平常那樣安穩。因為學生的習性使然,即使來到琴乃溫泉,靜馬依然是每天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只是,這天卻一大早就從走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擾人清夢。當他一邊搓揉著沉重的眼皮,一邊打開房門時,微暗的走廊上,一名穿著西裝的高個男人正快步從眼前走過。是美影的父親。

「您早,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被靜馬叫住,男子便像是機器人玩具似的倏然止步,只有脖子轉過來面向靜馬。

美影的父親年約四十五、六歲,皮膚蒼白,臉頰瘦削,下巴尖得像顆葵花子。鼻樑高挺,臉部輪廓算是比較深邃的,但口、耳、眉毛以比例來說卻顯得偏小。只有眼睛卻又分外凸出,雖然沒有蓄鬍,看起來卻令人聯想到怪獸電影里老是出現的詭異科學家。只見他壓低了聲音說:

「聽說發生殺人事件了。」

當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就像朗讀報告似地,沒有一點抑揚頓挫。

「殺人事件……這裡嗎?」靜馬驟然清醒了過來。

「請放心,不是這裡。」

聽到這句話,靜馬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美影父親的說明卻還沒結束,接著,他更小聲地說:「不過,被殺的人和這裡的老闆似乎有著某種關係。」

「久彌先生的親戚嗎?因為這樣,所以才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嗎?」

「好像是這樣呢。久彌先生稍早已經前往事件現場了。我和小女正想去看看情況,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也一起去嗎?」

望著美影父親緊繃著臉的嚴肅表情,靜馬實在不認為他只是想去看熱鬧而已。再說,他提到「女兒也要一起去」這件事也令人在意。前天美影曾自稱偵探,或許偵探前往事件現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難不成兩位是受到久彌先生委託,進行案件調查嗎?」

「你為什麼知道美影是偵探的事?」

口氣雖然沉靜,靜馬卻立刻聽出了他話中的驚訝。面對那射向自己的犀利目光,靜馬不由得慌了手腳,不過美影的父親卻馬上恢複了冷靜。

「嗯,這麼說來小女曾提及遇見你的事,是那時告訴你的吧?」

「是的,美影小姐說自己是個偵探……」

自己該不會說了什麼蠢話吧?靜馬帶著些許後悔的心情,向美影的父親說明了當天的對話。聽完之後,美影父親的表情顯得有些苦澀:

「真是的,那孩子要成為真正的偵探還早呢,就只有一張嘴說得好聽。」

從咋舌的聲音聽來,與其說是因為真面目被人得知而不悅,倒不如說美影自稱偵探這件事,對他而言問題還比較大。

「算了,既然美影都已經告訴過你,那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正如你所說,美影是個偵探;正確一點說,是今後即將成為一名活躍偵探的人。另外,久彌先生並沒有委託我們,畢竟小女還沒有做出實績,不可能接獲委託,我們只是單方面地想去看看情況而已。」

美影父親單薄的嘴唇微微抽搐著這麼說道。雖然他看起來想強裝笑容,但似乎並不是很擅長表現這方面的感情。一開始,靜馬認為他或許是想趁機爭取接獲委託的機會,但從他從容的模樣看來,又感覺不出有這種投機的打算。話雖如此,在他臉上顯露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久彌老闆的親戚遭到殺害而感到哀傷。

「那麼,殺人事件發生在哪裡呢?」

事實上,靜馬一點也不想和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畢竟光是自己的事就夠煩了;可是,要是這時堅持漠不關心的態度,恐怕反而會啟人疑竇。因此,靜馬立刻判斷此時應該展現與常人一樣的反應方為上策,於是便發出了這個正常人該有的疑問,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知你聽過嗎,是個叫做龍之淵的地方。」

「龍之淵!事件發生在龍之淵嗎?我和美影小姐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在這之前,對美影父親的邀約,靜馬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興緻闌珊,但在知道了事件發生的地點就是龍之淵後,他馬上湧現了不同的興趣,畢竟那是自己這幾天來一直造訪的安息場所,要是不感興趣才奇怪吧。

不知是否察覺靜馬內心的變化,只見美影的父親微微眯起眼睛說:

「這樣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呢?畢竟久彌先生的情況也很令人擔心哪。」

不等靜馬回答,他又再次轉身走向走廊,朝轉角後方呼喚:

「美影,該出發了。準備好了嗎?」

「好了,父親大人。」

伴隨著廊下傳來的熟悉聲音,美影緩緩現身在靜馬眼前。靜馬自從前天之後就沒再見過美影了,今天的她依然穿著水干,只是臉上的表情和前天不同,變得嚴肅而凜然。

「咦,靜馬也要去嗎?」

發現站在門口的靜馬,美影略略挑起了右眉。

「你不覺得自己太愛湊熱鬧了嗎?」

還是一樣不帶敬稱的稱呼,不過她似乎記住了靜馬的名字。

「關於愛湊熱鬧這點,我們是彼此彼此吧。」

「別把我們和你混為一談,我們去可不是為了看熱鬧的。」

「是我邀他一起去的。他也很擔心久彌先生。」

美影的父親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是嗎……既然是父親大人您邀他去的,那也就沒辦法了。不過父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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