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85年冬 第一章

這是種田靜馬第二次造訪琴乃溫泉了。他最初造訪此地是在兩年前;當時他和大學裡的朋友臭味相投,兩人都像上了年紀的老頭子般擁有喜歡到處洗溫泉的嗜好,所以就趁寒假一起花了一個月,跑遍信州一些較不為人所知的溫泉鄉。因為是一邊在旅途中打工賺取旅費的克難旅行,所以他們總是仔細地研究旅遊手冊,儘可能選擇既便宜氣氛又好的旅館投宿。儘管阮囊羞澀時也會靠搭便車等方式節省旅費,唯有食物方面總堅持要吃具有一定水準的東西。這對平時幾乎都吃垃圾食物度日的靜馬他們而言,可算是旅途中的一點小小奢侈享受吧!

他們也不是沒有遇上大雨攔路,或是得徒步走上兩小時之類艱辛的狀況,但是愈辛苦就愈有成就感,事後回想起來更成為人生中的美好回憶。在造訪了將近二十處的溫泉鄉後,最後來到的就是這琴乃溫泉。

琴乃溫泉是個很小的溫泉旅館,連旅遊手冊上都沒有記載,也不在當初的預定名單中。靜馬是在前一晚投宿的旅館老闆推薦下,才得知這沒沒無名的秘密溫泉,因而臨時變更了行程。沒沒無名的不只是溫泉旅館,就連琴乃溫泉所在的棲苅村亦是如此,旅遊手冊簡略的地圖上甚至連村名都沒有標示,只在表示山頂的三角記號前各拉出一條線,分別表示河川和盡頭的山路而已。

「這種地方才是值得一去的秘境呢!」

朋友笑得露出發黃的牙齒,一臉像是找到阿拉斯加金礦的表情。然而當兩人轉了幾班公車,終於抵達棲苅村時,卻著實吃了一驚,因為這裡比想像中的小多了。說起來,它不過就是個在險峻山頭環繞下的窪地里、零星分布著幾個聚落的荒鄙寒村罷了。河川流過中央,將村莊一分為二,僅有的一點平地上開展著水田和梯田。緊鄰著村莊兩側的山稜線染成一片雪白。抬頭仰望時,便會感覺山脈有如將頭頂的蒼穹覆蓋般,給人一種壓迫感。兩人下了公車向村人問路,村民露出看見稀客的表情,指著河川的上游。一問之下才知道,每年雖然會有少數溫泉客前來造訪,但大家多半是自己開車來的。這也難怪,下了車後到旅館的這段路程並沒有公車,靜馬他們得背著背包,花上三十分鐘爬坡才到得了。

靜馬對兩年前琴乃溫泉的印象就是這樣了。走過的路倒還是記得清楚,但重要的溫泉旅館本身長得是什麼樣,卻幾乎沒什麼印象了。不過,建築物和露天溫泉雖然小巧又老舊,卻處處都維護得很好。當時沒有其他客人,氣氛不錯——模糊留下的就是這些印象了。溫泉和旅館本身都不壞,但就是沒什麼足以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色。小村裡也找不到打工機會,所以兩人只住了一個晚上就匆匆離開;如果硬要將這溫泉旅館比喻成金礦,那它也只是早早就已經枯竭的廢礦吧!

直到將近一個月前,說琴乃溫泉根本被靜馬忘得一乾二淨也不為過。而他之所以突然想起這個地方,和琴乃溫泉老闆描述的一段古老傳說有關。

「種田先生,今天要上哪去啊?」

靜馬走出旅館玄關時,老闆琴折久彌不經意地這麼問道。約莫三十五、六歲的他,乍看之下只是個粗獷的山間漢子,但不論說話的語氣或是動作都與外貌截然不同,很是溫柔。

久彌說話時,藏臼正繞著他的腳邊團團轉。藏臼是一隻大約二十公分左右的雪白山鼬,只在尾巴尖端帶點黑色。去年,久彌在屋後的倉庫里發現受了傷,躲在石臼里的它,便將它收養起來,取名為藏臼 。山鼬本來是警戒心很強的動物,但不知是否因為久彌為它療傷,讓它撿回一命的緣故,藏臼不但乖巧聽話,還莫名地親近人,現在它已經成了琴乃溫泉的吉祥物,被自由地放養著。

「想說,再去看看龍之首。」

「龍之首啊……」

久彌的臉上明顯露出「又來了嗎」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靜馬這四天來,天天都跑去看龍之首。

靜馬在這裡已經逗留三天了。就一般人看來,這裡根本不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男子會想獨自逗留這麼多天的地方。為了不讓人起疑,靜馬扯了一個為畢業論文做田野調查的名目,不過他也不知道,久彌是否真的就這樣,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雖然久彌嘴上也說著「偶爾會有學者來此」云云,但這麼頻繁地前來搭話,要說是為了打探靜馬的樣子,也不無可能。

「可是,那樣冷清的地方,真有那麼多東西好調査嗎?」

「嗯,田野調査都是這樣的啊。就像是為了畢業必經的修行吧!」

別過視線,靜馬企圖含混帶過。

「大學這種地方還真不簡單呢……對了,不嫌棄的話,我借你釣具吧?一邊釣魚也可以一邊觀察吧?那附近可以釣得到岩魚 喔!」

久彌舉起粗壯的手臂,做出拋擲釣竿的動作。他身材高大,手臂和大腿都比靜馬大概要粗上兩倍有餘,體格非常結實。膚色黝黑的臉型有稜有角,眼角卻經常下垂著,露出溫和的表情,讓人不難想像他是個性格開朗、身強體健的質樸鄉下人。一到狩獵季,他便會一手提著獵槍進入山中狩獵;上次靜馬來時和這次,久彌都端出用自己獵來的山豬或鹿肉做成的火鍋料理當晚餐。他雖然已婚但沒有小孩,雙親早亡;上次靜馬來琴乃溫泉時,這裡由他和妻子光惠兩人一起經營,但一年前光惠病倒之後,現在幾乎都靠他自己一個人處理大小事務了。

第一天來時聽了這件事,靜馬寄予同情地說「真是辛苦你了」但久彌卻爽朗地笑著回應道:「哪裡哪裡,讓人遺憾的反而是生意太清淡了,一點都不辛苦呢!偶爾才會有好幾組客人同時來,到時候就從村裡請人來幫忙就行了。」

「……釣魚?可是,我連一次都沒釣過耶。」

「連一次都沒釣過?」

成長於山村的久彌彷佛難以置信似地,睜大了眼睛。「不過,實際釣了之後就知道不難啦。我這裡有祖傳的誘餌,和那種需要各種釣魚技術的擬餌不一樣,用這種誘餌輕易就能釣到啰。今年夏天也有個六十幾歲的客人來,兩小時就釣到六尾岩魚,高興得不得了呢!記得沒錯的話,他也說孩提時代以來,已經五十幾年沒釣過魚了。」

怕一旦拒絕久彌反而會更啰唆,於是靜馬便乖乖借了釣具。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好做,釣釣魚打發時間或許是個好主意。

久彌從屋內拿出釣具,簡單指導靜馬使用後說:

「釣到的魚今晚我會幫你做成晚餐喔!雖然現在已經過了當令的季節,不過保證好吃。一直吃肉,你也該吃膩了吧?反正只要有那種誘餌,鐵定沒問題的啦!」

說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不管多遜的人一定都釣得到」恐怕在他腦中,已經開始盤算該用釣來的魚做成什麼菜了吧!

無可奈何地將釣具掛在右肩上,靜馬在冬日透明的陽光中朝龍之首前進。進入十二月之後,山的顏色也變得微暗,失去了往日的生命力。雖然是需要忍耐的季節,但也不禁教人想問,有必要為了生存下去如此忍耐嗎……靜馬踩在潮濕腐爛的落葉上,從琴乃溫泉沿著河川邊的狹小山徑朝北攀登,約十五分鐘後,便來到一塊稍微寬敞的空地上。溪流從上游處突兀地轉折成一處深淵,深淵內側形成了一小片河原。這裡就是被稱為龍之淵的場所。淵水混濁,來自上下游的流水聲,微弱得幾不可聞。四周毫無人煙,耳邊聽見的只有野鳥寂寥的啼聲,與冷風吹過針葉樹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在這樹木枝葉盡情朝天際伸展的深淵內側,雖然勉強可以稱之為河原,但其間仍然散落著嶙峋的岩石,不是那種適合鋪上塑膠墊野餐的地方。深淵外側川流較為湍急的部分,聳立著尖銳的高崖,遮住了大部分的視野。河原後方緊連著一片陡峭的急斜坡,通往上游的路在這裡被截斷了,愈發顯得走投無路。

就在河原最深處正對著深淵的地方,一塊巨大的岩石,穿透斜坡的縫隙間,向著天空筆直聳立。這塊簡直就像從群樹之間唐突現身的巨岩,高達四公尺左右,整體看起來略為傾斜,尖端直指深淵。由於河原十分狹窄,因此岩石的巨大與存在感更形凸顯。這塊壓倒周圍一切景觀的深灰色岩石,名字就叫龍之首。

岩石底部的幅度甚寬,即使張開雙臂也還構不到邊,但愈往上去則愈尖,構成一個美麗的四角錐體,只有尖端部分稍有彎折,水平朝深淵方向伸展,整體形狀酷似一隻被斬首的龍,因此被命名為龍之首。

既然如此,為何不是叫「龍之軀體」而是「龍之首」呢?原來根據村中的傳說,過去曾為村莊帶來災害的龍在此被擊退,變成了岩石,而遭斬落之首則長眠於這塊岩石底下。

岩石正面下方開了一個高約五十公分、深約三十公分的圓形凹洞,要解釋為祭祀龍首的小神龕也說得通。不過,明明是這麼一個傳說中的場所,整片河原卻連一條注連繩 或指示牌都沒有,要不是事先聽過關於這裡的傳說,恐怕只會將「龍之首」當成普通的奇岩怪石,絲毫不多加註意吧!

靜馬在一旁普通大小的岩石上彎身坐下,抬頭仰望龍之首。從遮蔽天空的枝葉間流瀉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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