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有些地方和某種人的組合是禁忌。比方,高中教師和水手服店、中學生和賓館、上班族大叔和(脫衣)夜總會。健全的都立高中學生和深夜的新宿區公所大道也是類似的組合。
奇妙的是,現實生活中,教師往往是水手服店的老主顧之一,而有些國中女生則把賓館當打工場所。
「我可能會被攔下輔導,到時記得罩我。」
在靖國大道的區公所附近下計程車後,我對老爸說。時間已過午夜兩點。
「別擔心,待會兒要去的地方老鼠比日本人多,學校老師不可能出入。」
老爸看著手錶回答。離開「喬治,喬治」後,我們先到竹虎的店裡填飽肚子。大概是顧慮到其他客人在場,今天我沒受到「熱情的歡迎」。
「少年組的刑警呢?」我追上走在前頭的老爸。
「即使有加班津貼,也沒刑警願意去那種危險地帶拼績效。」
「所以,你決定帶還在念高中的兒子前往。」
「搞不好能找到比偵探更好的打工機會。」
我不禁搖頭。
走向區公所大道深處時,明顯感受到氣氛的轉變。在特種行業聚集的街頭出沒的上班族醉鬼,或單純的酒店小姐愈來愈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貨色的日本人,及外表正經卻不會說像樣日語的外國人逐漸增加。這裡的外國人,不單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出身的,也包括來自非洲、中東與中美洲的打工仔。
「教世界史的老師曾說,二十一世紀是服務業的時代,現下我深有同感。」
「為何這麼想?」
「正因是領先職種,才會從國外引進勞工,彌補人手的不足。」
「學校偶爾會教一些有用的東西嘛。」
老爸說著,停下腳步。一群人無視紅燈,大搖大擺地穿越斑馬線。計程車被擋住去路也不敢按喇叭,只能乖乖等在原地。雖然他們是日本人,但顯然是黑道兄弟,粗估有十人。看樣子,這一帶險惡到他們不結伴同行不安心。
「那也算服務業嗎?」老爸輕聲問我。
「這是讓歡場充滿甜蜜而危險香氣的噱頭。」
「原來如此,就像迪士尼少不了米奇。」
「只是不會想站到他們旁邊合影。」
我悄聲回答。去年,有個黑道大哥在眼前的咖啡店遭槍殺。世界史老師提過,這是中國黑幫第一次當眾向日本黑道出手的「歷史性」事件。那位老師的表弟,還是表弟的表弟,是新宿警察署的刑警。據說他是個「怪咖」,好不容易通過困難的公務員考試,卻放棄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那老師也很怪,搞不好他們全家都是怪咖。
等那票黑道兄弟離去,我和老爸往職安大道前進。
「應該在這附近。」
老爸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健一會不會事先通知他們?」
「這是恐怖平衡的問題。」
「恐怖平衡?」
「看他比較怕中國人還是波波夫。」
「萬一是中國人怎麼辦?」
「我們就回不去了。在那裡。」
老爸指著一棟門面離馬路稍遠的住商混合大樓。只見四樓的窗上貼著「中國宮廷按摩」幾個大字。
「說來按摩,不曉得有沒有人會信?」
「他們會幫我們按摩的,不過是用子彈。」
老爸應道,大步走進去。
我們爬樓梯到四樓。階梯上都是煙蒂,沒發生火災真神奇。
店門的暗色厚玻璃上寫著「黃蘭」,莫名有種不健全的感覺。要是有埋伏,就不只不健全,而是不健康了。
老爸推開大門,迎面可見淺色櫃檯,隱約聽到流水聲。櫃檯旁設有小噴泉,一個直徑二十公分左右的石球在上方滾動,但沒有人的氣息。
櫃檯另一側有條黑暗洞窟般的通道,盡頭是掛著厚帘子的按摩室。
「晚上好。」
老爸出聲打招呼,卻毫無回應。
我豎起耳朵。按理,按摩店多少會聽見客人的呻吟或鼾聲,及按摩小姐的的中文交談聲,可是周遭一片安靜,只聞潺潺流水聲。
「是不是公休?」
我推測道。還是所有人都出外勤?比方「帶著突擊步槍在都立K高中門口集合」之類的。
「現下應該是生意正好的時段。」
「你還真清楚,難不成在六本木上過私人中文課程?」
老爸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不停搔著下巴。
「歡迎光臨!」
背後突然傳來開朗的招呼聲,我和老爸同時回頭。
一名小姐出現。她身穿緊身黑長褲及光滑的絲質白襯衫,襯衫扣子大膽敞開,露出深邃的乳溝。她留著時下日本人罕見的烏黑長直發,是五官分明的美女。
「抱歉,今天小姐都休息。」
不用看就知道老爸笑得很開心。
「真可惜,我聽朋友的朋友說,這裡有個技術高明的小姐……」
對方噗哧一笑。「你朋友的朋友?」
「對。我肩膀嚴重酸痛,他便介紹我這家店。」
「是喔。」
對方把老爸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你也可以啦……」
「我不會按摩,」她搖搖頭,「只是幫忙顧店而已。」
「那你是黃先生的朋友嗎?」
「黃先生?他回中國了。」
「什麼時候?」
「今天。他家人生病,所以急著返鄉。」
老爸和我互看一眼。
「黃先生還有一個朋友宋先生吧?」
「宋先生也回去了。」她毫不含糊地說。
「咦?」
「他妹妹要結婚,得送賀禮、道聲恭喜。」
「什麼時候?」
「今天,和黃先生搭同一班飛機,所以今天沒有小姐。」
「那你呢?」
「我?負責看店。」
「我不是問這個,你叫什麼名字?」
這種時候還泡什麼妞!
「喔,我叫翡淚。」
「翡淚……」
「對,翡淚。冴木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對方嫣然一笑,我和老爸不禁一愣。
「你怎會認得我們?」
「黃先生和宋先生提過你會來這裡,以後生意由我接手。」
「生意?」
老爸簡直化身成鸚鵡。
「對,莫利斯的事。」翡淚點頭。
「黃先生告訴你的嗎?」
「當然,不然還有誰?」
「呃,」我忍不住出聲,「你接手的只有生意嗎?」
翡淚燦爛一笑,伸出塗著艷紅指甲油的手,撫摸我的臉頰。
「你擔心同學的安危嗎?那不是我的作風。凡事都靠暴力解決不太好,我會用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
「只要協助我,你去北京大學留學OK。」
翡淚向我擠眉弄眼。
「北京大學?」
「原來如此。」老爸輕聲嘀咕,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你是國家安全部的人。」
翡淚搖搖頭。「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你不必裝糊塗。能那麼乾脆地『解決』那兩人的,只有中國政府。」
翡淚笑容依舊,反而教人心底發毛。
「你們不喜歡和我做生意嗎?」
「重點不在這裡吧。」
「你不但能輕鬆上大學,還能變成有錢人,挺划算的。島津先生不可能付你太多酬勞,何況進東大也沒那麼容易。」
她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翡淚笑得更燦爛了。
「要是不喜歡北京大學,上海大學也不錯。上海是個好地方,米飯香,漂亮美眉也多。」
「你到底調查我們多少事?」
「全部。你的女友和房東都是美女,還有個念法律系的俏家教。」
我和老爸啞口無言。翡淚對康子、圭子媽媽桑和麻里姐的身家背景瞭若指掌。
這下不能光是擔心都立K高中會遭到襲擊了。
「噢,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曉得梅本先生的下落。」
我和老爸面面相覷。
「要不要馬上出發?」翡淚若無其事地提議。
「你知道誰擄走梅本嗎?」老爸問。
「當然。你們和我,這就一起去接梅本先生。他一定會很高興我們成為朋友。怎麼樣?是不是好主意?」
「意思是,我們三人要對付恐怖分子嗎?」
「不用擔心。你,還有你爸,都很厲害,我也有點厲害,所以救他沒問題。」
「只要聯絡島津——」
翡淚搖頭打斷老爸的話。
「日本警察靠不住,而且『六月獅子』每天都會轉移陣地。聽完你的說明,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