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五月一起穿過鐵門,在鋪著地毯的走廊上奔跑。
我們剛才在錄音室大吵大鬧,走廊上卻空無一人。
這棟房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往這裡。」我對五月說著,跑向剛才上樓的逃生梯。姑且不談萬力,閃色男一定很快就會追上來。那種練武的人即使被踢中要害,也會很快恢複。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手抓著欄杆時,手掌疼痛不已。剛才握緊玻璃屑時,可能也割傷了手掌。
我和五月衝到一樓後,從樓梯口推開通往走廊的鐵門。
只要穿越走廊,應該就找得到出口。
我用力推開鐵門沖了出去,頓時停下腳步。
那裡是個禮堂模樣的大廳,上百個身穿深藍色彷彿戰鬥服般制服的人雙手反背在身後,做出「稍息」的動作。
所有人都滿臉錯愕地看著我。這些「青年團」成員的頭髮都很短,不是光頭就是平頭。
我也很驚訝,但他們似乎比我更驚訝。
這些人看起來就像剛整隊完畢,正準備接受訓示的士兵。
「你是誰!」頭頂上有人大喊。
我回頭一看,在逃生梯門旁,有個一公尺高的舞台,舞台上掛著國旗。
有個身穿和服的老頭子坐在舞台中央,兩名穿著制服的男人站在他前面。
剛才大聲問我的是站在麥克風前的制服男。他好像是青年團的團長,正在主持儀式。那個老頭子仍然坐在那裡打量著我。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那個老頭子好幾次。
我記得他的名字叫是藏豪三,一直倡導戰前的修身教育,鼓吹日本應該有自己的軍隊,或是要孝順父母,小心火燭那些老掉牙的話,簡直就像從棺材裡爬出來橫行的強屍。
他超級有錢,也是超級右翼分子。有個電視節目專門搜集無聊透頂的民間故事改編成動畫,他就是那個節目的贊助人,經常在廣告時段出現,說一堆無聊的廢話。
「我在問你是何者來也!」他的措訶太古腔古調了,還不如乾脆說:「大膽刁民,給我拿下。」
「對不起,我迷路了。」
我向五月使了一個眼色。
老頭子仍然坐在那裡,搖了搖手指。
「是!」只見舞台上的其中一人跑了過去,單腿跪在地上。老頭子對他咬耳朵不知在說什麼。
這時,我和五月悄悄移向鐵門。這棟房子似乎是右翼老大是藏豪三的地盤。所以,閃色男和萬力也是是藏的手下。
「別走!」喝叱聲傳來,我和五月雙雙抖了一下。
「把這兩個可疑的傢伙抓起來!」
我就知道。
「快逃!」我輕聲地對五月說,然後推開鐵門。
沒想到,閃色男就站在門外。
完了。
閃色男露齒一笑,我和五月用力關上門。
「怎麼辦?」五月聲音顫抖。身穿戰鬥服的那群人慢慢包圍過來。
事到如今,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各位,這棟房子里有共產黨的間諜!」
「什麼?」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翻著白眼的老兄大聲驚叫起來。他看起來不像右翼分子,而像黑道兄弟,而且是腦筋不太靈光的黑道小混混。
「那個人是激進派!恐怖分子!是KGB的爪牙,想對是藏師爺不利。」
「他在哪裡?嗯?」這位老兄聽了大吼,似乎很想大幹一架。
「就在門外。」五月發抖地說。
「是真的嗎?嗯?」
這位老兄推開五月,拉著鐵門的門把。
隨即聽到「啊」的一聲慘叫,他整個人倒了下去。
他剛打開門,兩根伸直的手指就從門縫裡伸了過來。
「搞什麼啊,他媽的!」
那位老兄身後的那群人叫囂起來。
閃色男緩緩走進禮堂。
「你們這些廢物,……給我退下!」
「媽的,你說什麼!!」
閃色男冷靜的命令激怒了那群身穿戰鬥服的男人,他們立刻把閃色男團團圍住。
我拉著五月的手,尋找禮堂有沒有其他出口。
「你是誰——嗚呃。」
「混蛋——哇嗚。」
「王八蛋——呃!」
單憑聲音,就知道閃色男正在一一收拾那群「青年團」。
「住手,安靜!」
台上的男人大叫起來。這裡似乎只有少數人知道閃色男是「自己人」。
禮堂內一片混亂,「青年團」一個一個沖向閃色男,但都被痛扁了一頓。
我終於在另一側發現了「逃生口」的標幟,閃過撲向閃色男的青年團,緩緩走過去。
「還不住手!媽的!」
拿著麥克風的男子拚命制止,但「青年團」已經殺紅了眼,戰況越來越激烈。
「這群廢物!」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傳遍禮堂,所有人都像凍結般停下手。
我和五月也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發出怒吼的是是藏豪三。他油光滿面,一頭白髮梳得服服貼貼,環視整個禮堂。
「鐵仔,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嚴厲。
「真對不起。」閃色男大叫起來。令人驚訝的是,他當場跪在地上。
「萬力呢?」
「他……,發生了一點意外……」
「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掌握了那件事的相關線索。」
「什麼?」
是藏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們想逃,所以我追來這裡。」
是藏緩緩吸了一口氣說:「帶他們去房間,我親自審問。」
「是!」
事情越來越不妙了。
我們被帶去的「房間」是位在這棟房子二樓的寬敞「會長室」。
會長室內有十疊榻楊米大的和室,以及舖了厚實地毯毛長至腳踝的西式房間,中間以細長的木質地板將兩個房間隔開。空無一物的和室感覺像柔道練習場,西式房間內放著巨大的辦公桌和沙發套組。
西式房間的牆上懸掛是藏和前美國總統與聯合國理事長握手的照片,其中還有他身穿前日本陸軍軍服的照片,但並不是他年輕時的照片,看起來頂多是十年前左右。
我和五月被鐵仔和剛才站在台上的制服男人拉進和室,跪坐在榻榻米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鐵仔可能覺得萬一我們無法回答是藏的訊問就慘了,所以手下留情,並沒有再對我們動手。
但我們並沒有因此對命運樂觀,看到是藏之後,我和五月立刻知道鐵仔和萬力是受誰的指使。
我們離開這棟房子的時候,可能也就是去東京灣或是夢之島報到的時刻了。
他們和我這陣子打交道的單幫客不同,並沒有「不濫殺無辜」的原則。
「我們會被怎麼樣……?」
事態發展至今,五月彷彿反而克服恐懼,完全看開。他跪坐在那裡,聲音空洞地問。
「不知道,希望那個老頭子是通情達理的人。」
「閉嘴!」站在背後的制服男喝斥道。鐵仔始終不發一語,他一定滿心期待是藏對他發出「幹掉他們!」的命令。
不一會兒,房間的門打開了,是藏豪三已經換下印有家紋的正式和服,身穿富有光澤的銀灰色西裝現身了。
個子不高,但體格壯碩的是藏換上西裝後,看起來像是頗有氣質的有錢老頭。當然,他必須先收起剛才在舞台上看我的眼神。
是藏重重地坐在沙發上,叼起雪茄。他有個穿著純白立領服的「隨從」,年約二十一、二歲。那個年輕人立刻幫是藏點了火。
「隨從」長相俊俏,感覺像是正直的「年輕軍官」,他和是藏之間的關係令人充滿想像空間,似乎有某種「危險關係」。
「『鐵仔』,你解釋一下。」
一聽到是藏的聲音,我就知道情況不妙。因為他的語氣和在電視上宣揚孝順父母、小心火燭時的高亢親切口吻判若兩人,低沉的聲音透露出「不可以忤逆老大」的威嚴。
「是!我按照您的吩咐調查了神谷的住處,沒有發現貨品,正打算將這個男人,不,應該說是人妖帶回來,剛好這小鬼也在現場。他好像知道一些事,所以就一併也帶他回來了。」鐵仔手足無措地回答。他似乎怕極了是藏。
「沒有人妨礙你們嗎?」
「警方剛好也去神谷的住處,稍微費了一點工夫。」
「萬力就是在那個時候弄斷了腿骨吧……」
「——是這個小鬼……」
「是嗎?」
是藏審視著我,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即將被打死的蚊子居然還正毫不知情地吸著血。
「他怎麼打斷萬力的腿?」
「用錄音室里的麥克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