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廣尾放康子下車,抵達鴨居家時,已經深夜十一點多了。
我摁門鈴,是鴨居開的,幫傭似乎已經回去了。
「冴木同學。」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這是我爸。」
「康子小姐呢?」
老爸納悶地看著我。比起自己,他似乎更擔心康子。
「沒事了,已經把她救出來了。」
我們在鴨居家的客廳面對面坐下,老爸問:
「藤堂,不對,富樫有沒有打電話來?」
「還沒。」鴨居搖搖頭,「不過,他說今晚一定會去事務所。」
「他說要過來接你嗎?」
「對。」
「那就等他吧。」
「但是,要怎麼……」
「他來了就知道了。」
凌晨零點時,電話響了,是藤堂打來的。鴨居表示自己一個人在家。老爸把休旅車停在屋後不明顯的地方。
藤堂從容地說,凌晨一點會到,叫鴨居別睡著了。說完後,便掛了電話。
凌晨一點,門鈴準時響起。鴨居正要起身,老爸制止了他,親自走向大門。
老爸打開門鎖。
門開了,那個去年與老爸決鬥的男人走了進來。年約四十四、五歲,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裝,前額禿了,充滿智慧。他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裡。
那個男人——藤堂並沒有太驚訝,抬頭看著替他開門的涼介老爸。
「又是你。」
「不好意思,這次又來壞了你的事。」
老爸小聲說道。
「這麼說,你兒子的女友……」
「在厚木嗎?去過了。」
藤堂頓時滿臉怒氣。
「你大幹了一票嗎?」
「不,包括神在內,現場沒有人受傷,不過可能會有點頭暈。」
「什麼意思?」
藤堂訝異地注視著老爸,老爸聳聳肩。
「沒事。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和去年一樣,他們說話的語氣好像在討論去哪裡出遊。
「嗯,那次之後,我的右手一直不聽使喚。」
藤堂望著自己插在口袋裡的右手。
「還是你願意就這樣打道回府?」
「這怎麼行?客戶不會放過我。」
「K·G·B嗎?」
「不好意思,無可奉告!你應該知道規矩。」
「我知道。」
「我要信守承諾,如果這次失敗,我會失去這個客戶。」
「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抽手嗎?」
藤堂點點頭。
「那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老爸吐了一口氣。
「就在大街上……」
「不必在意,反正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藤堂面不改色地說道。
「那就去附近解決吧。」
老爸說著,走到玄關的水泥地。在他的夾克底下,藏著剛才在厚木的汽車旅館沒收的手槍。
我也跟著走了出去。
鴨居家前面停了一輛黑色皇冠,江美坐在副駕駛座。
「其實,她今年二十歲了。隆,女人很可怕吧?」
藤堂回頭對我說道。
「她是你助理嗎?」
「差不多吧,是我么妹。」
「你把親妹妹也扯進來?」
「時下好的人才很難找啊!」
江美表情僵硬地坐在那裡。
「好……」
老爸和藤堂並肩走出鴨居家。
「我記得前面有一座小公園,如果去那裡,應該不會造成鴨居同學的困擾。」
「藤堂,懷孕的事呢?」
「當然是騙人的,不需要偽裝到這種程度。」
他們走進公園。公園內有鞦韆、滑梯,真的是一座小型兒童公園。
「藤堂,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如果我死了,你打算告訴隆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我睜大了眼,他們在聊我生父。老爸搖搖頭。
「不,我不希望。他就是我兒子。」
藤堂露齒而笑。
「冴木,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在這一行很難得。」
「我已經離開了。」
「不,你並沒有離開。正因為你沒離開,現在才會出現在我面前。」
「無所謂啦,開始啰。」
「好。」
兩人立刻跳開,好像被對方彈了出去。
裝了滅音器的槍發出沉悶的聲響,「當」的一聲,在攀爬架上發出清脆的反彈聲。
老爸躲到滑梯和沙坑後方。
「冴木,拖延時間可不是上策喔。」
藤堂以低沉的嗓音說道,拿著槍步步逼近。他緩緩地轉動脖子張望,下一瞬間,縱身一躍。
老爸從沙坑後方的樹叢開槍,子彈掠過藤堂的背部,打到了鞦韆的支柱。
他們同時起身,好像互相交換位置般往前奔跑。
槍聲交錯,老爸射出的子彈打中了藤堂的左肩。藤堂轉了一圈,倒在地上。
老爸垂下右手的槍,從跪膝射擊的姿勢站了起來。
藤堂的槍掉在距離左手幾公分遠的地方,他呼吸急促地抬頭看著老爸。
「你撿回了一條命。」老爸說道。
「是嗎?」
藤堂說著,倏地坐了起來,外套右側的口袋亮了一下。
老爸的身體飛向半空,藤堂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著一把小型槍。
當他的手臂伸向老爸的方向時,仰躺在地上的老爸打了一個滾。
老爸高舉在頭頂的雙手交握,槍口瞄準藤堂。
老爸開槍了。
鮮血從藤堂的後背噴了出來,他的左胸中槍,像個人偶般應聲倒地。
老爸跪在地上,右肩滲血。
「隆。」
老爸低聲叫我。
「爸,什麼事?」
我終於吐出了壓抑已久的那口氣。
「打電話給公權力,找我的舊識,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他應該會……妥善……處理,不會公布……鴨居的名字……」
「副室長嗎?」
「對。」
老爸點點頭。
「還有,抱歉,事務所暫時休業,你認真去打工吧。」
「老爸!」
「笨蛋,我又沒死。」
老爸摸著右肩走向藤堂,用左手輕輕為藤堂闔上眼皮。我看著老爸,他頭也不回地說:「快去!」
我邁開步伐,眼角瞥到老爸點了一根煙。
干偵探這一行,偶爾也會遇到這麼嚴肅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