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多,進抵達位於四谷的公寓。他本想早點過來,儘早見到角,把「冰棍」交給他,換回沙貴。
但哥哥昇不允許他這麼做。昇一言不發地聽進說完——把「冰棍」交給沙貴,出錢包養沙貴,都怪沙貴知道進的真名和聯繫方式,才讓角抓住了把柄……昇沒有責怪過一句。
進作好了被昇暴打一頓的準備。他本以為哥哥會罵他是蠢貨,對他拳打腳踢,他認了。即便如此,他也要求昇救救沙貴。
他不敢瞞著昇偷偷拿著「冰棍」跟角進行交易。角已然露出本性,他無法跳過昇這座司令塔,與角單獨交涉。即便這樣能救回沙貴,今後雙方的立場也會截然不同。
角的態度會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會要求進壓低批發價,隨時提供他要求的量,那他們就前功盡棄了。他們會被黑幫要挾,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即便無法回歸原狀,也要做到和角平起平坐。為此,他不得不求助於昇的智慧。
兩人坐在沒有點壁爐的客廳。昇坐在沙發上,默默聽著。進說完後,他問的第一個問題竟是:「你也嗑『冰棍』嗎?」
「吃過,但只在做愛的時候吃。」
進也是拼了命的,他真打算戒了。最近他變瘦了,西裝褲的腰身都鬆了,早晚會被昇發現。
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要解決的問題很多,但我先跟你說好,今後你一定要按我說的做。」
進深呼吸,點點頭。
「我會的,我答應你,大哥。」
「別騙我啊。」昇的表情異常嚴肅,「棋差一步,我們就同歸於盡了。」
「我知道。」進點頭稱是。
昇盯著進的臉看了許久。
「沙貴……求你救救沙貴……」
「你就不能放棄她嗎?」
「不行……」進閉上雙眼——淚水涌了上來。多少年沒在哥哥面前哭過了?
「我喜歡上她了。想到……想到那傢伙落在那群混賬手裡,我都快瘋了……」
「別想,要冷靜,他們就盼著你發瘋,這就是他們的慣用手段,讓你害怕,讓你無法冷靜思考,然後乘虛而入。」
「我知道,我試試……」進抬起眼來,點點頭,「可我到底該怎麼辦?」
「首先確認她的安危。」
「現在嗎?」
「不。先去東京,在和角碰頭前問。記住,絕不能用以前那種碰頭方法。」
昇沉思片刻,進一直盯著他看。那張小臉後的優秀頭腦正在飛速運轉——他露出的便是這種表情。
「要在人多的地方交易,別讓他挑地方。」
「沙貴……沙貴該怎麼辦?」
「讓她上新幹線,讓她在車廂里打你的行動電話。」
「那……就是讓她過來?」進瞪大雙眼。
「沒錯,讓她過來,留在東京太危險了。我去車站接她。平安接到了,再跟你聯繫。期間你得跟他們待在一起,否則他們是不會放人的。」
「好。」
「我聯繫你之後,你再帶他們去藏有『冰棍』的地方。找個車站的儲物櫃什麼的,附近要有警亭。」
「貨款呢?」
「拿著。他們可能會砍價,你答應就是了。」
「交易完了呢?」
「利用警察。」
「警察?」
「你忘了嗎?那個叫鮫島的刑警。」
「可怎麼利用啊……」
「我們明天出海。你晚上開車去東京,但在那之前,要先去『K&K』一趟。」
「景子的店?為什麼……」
「鮫島的女朋友在。」
「女朋友?那個搖滾歌手?」
進腦中一片混亂。為什麼新宿刑警的女朋友會跑去「K&K」?
昇點點頭:「真是無巧不成書,那女人以前跟K&K店長搞過樂隊。」
「店長?就是景子的小白臉嗎?」
「沒錯。鮫島的女朋友在開巡演,正好到了這附近,就提出過來轉轉。景子準備讓她去『K&K』唱一曲,我也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說正好在找人唱香川運輸的廣告歌呢。」
「景子知道嗎?」
「不知道,她只是心血來潮罷了,誰讓她喜歡年輕人呢。」
進盯著昇的臉。哥哥究竟想幹什麼?想用刑警的女朋友當人質,讓角聽他的擺布嗎?這計畫也太荒謬了吧?
然而,進十分信賴哥哥的頭腦。要是昇有這個打算,那他就能制訂出通向成功的計畫。
「這邊的事就交給我吧,你只要小心照我說的辦就行了。千萬別成了他們的人質。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可你只有一個,明白嗎?」
「嗯,我知道。」
「要是情況不對,就放棄那女人,明白嗎?」
「嗯。」
「好,那明天晚上去過『K&K』之後,你就開車去東京四谷。」
「我非得跟你一起去聽歌嗎……」
「要是有個萬一,你得告訴那個刑警,你見過他女朋友。去見一見沒壞處。」
「好吧,我只是想早點去東京——」
「別急,否則就掉進他們的圈套了。」
他把車停在公寓停車場,從寶馬的後備廂和後車座搬出裝有三十萬顆「冰棍」的紙箱。
「冰棍」被封在五十厘米見方的鋁箔板里,一板六百二十五顆,四百八十板就是三十萬顆。今天,他總共搬了四箱,一箱有一百二十板,七萬五千顆。
兩居室公寓的客廳窗帘緊閉,紙板箱都堆在客廳里。
進躺在長椅上。路況很好,路上沒花太多時間,然而不安與疲勞讓他身心俱疲。
他本已對天起誓,不再吃「冰棍」,可還是沒忍住。離開「K&K」,與昇分道揚鑣,一上高速,他就忍無可忍了。
寶馬儀錶板旁的盒子里放著三顆「冰棍」,他將其中一顆放進嘴裡。
一路上,他把三顆「冰棍」都吃了。
自從上次跟角打完電話後,進夜不能寐。更糟糕的是,在「K&K」聽歌時他還喝了兩杯用水兌過的酒。
睡魔襲來。
要是開車時打起了瞌睡,就真的完蛋了——吃「冰棍」是為了提神醒腦——進如此說服自己。
藥效已過,他彷彿落入泥沼深淵。
腦子轉不動了,一吃「冰棍」,思路就會特別清晰,神清氣爽。可藥效一過,就會像木偶人一般呆若木雞。
動不了的不光是腦子,身體的所有關節都在呻吟,站立也好,走路也好,每個動作都是如此麻煩。
進躺在長椅上,看著餐桌上的電話機。天快亮了,窗帘縫隙外的天空已從黑色變為深藍色。
還得跟角聯繫。可一想到要在電話里聽到角的聲音,他便鬱悶不已。想儘快救回沙貴的心情,和什麼都不想管的懶惰,在腦中殊死搏鬥。
他越發不安起來,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到,角說不定會殺死自己——恐懼浮上心頭。
——讓你再跩!給我跪下,混賬!角的罵聲傳來。角的部下將自己團團圍住,拳打腳踢。沙貴也被他們控制著,身上的衣服被扯爛了,皮膚裸露在外。
沙貴在哭喊,在求援。男人們一個接一個朝她撲去。她渾身是血,渾身布滿淤青,可他無能為力。
角掏出一把刀,舉著走過來。
——我煩透你了。
角說道。匕首頂著進的腹部。
進嚇得瞪大雙眼。「讓你好看,混賬!」他彷彿能聽見角的一聲大喊。
渾身是汗,定是惡臭難當。
不行,這樣還怎麼熬過去。
進掙扎著站起身,想去沖個澡,可實在沒有力氣了。
救出沙貴前,一定要撐住。
他朝紙板箱走去,只有它能為自己補充能量。
為了不讓箱子里的東西見光,紙箱用膠帶裹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他嘗試著用指尖去剝,可膠帶很滑,連個頭都抓不到。
屢戰屢敗的進不耐煩了,他發出憤怒的野獸般的聲音,一拳打在紙箱上。
環視客廳,他看見了餐具櫥,跪著挪過去,拉開抽屜。
印著公司名稱的信封、便箋紙、圓珠筆和中型美工刀掉在地毯上。
他拿起美工刀,用大拇指推出刀片,咔嚓咔嚓……
進獃獃地望著刀尖,反覆挪動大拇指。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刀一上一下,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進這才回過神來。
把刀尖按向膠帶,一划,嘩——膠帶的表面裂開了,進仔細地割開。
貼成十字形的膠帶有了裂縫。進收起小刀,插進褲子的後口袋裡。
一把掀開紙箱,銀色的葯板赫然出現在眼前。
都是為了救回沙貴,一定要吃藥,讓腦子清楚點,讓身體靈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