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K&K」的霓虹招牌每天午夜零點熄滅,但小城中鮮有開到很晚的酒吧,所以客人們常會坐到2點,有時甚至是3點。

招牌一暗,國前耕二便彈起了《Lullaby of Birdland》。其實,他並不想彈經典爵士樂曲。

沒辦法,誰讓老闆喜歡聽呢。

今晚的客人很少,只有一組。市議會議員延田坐在吧台,還帶著個來日本打工的外國女公關。他好像很喜歡爵士樂,耕二一開始彈,他就搖頭晃腦,一會兒「啊」一下,一會兒「嗯」一下,聽著直讓人噁心。也許他自我感覺很好,可在耕二眼中,那些動作只能用老土來形容。

延田是個落伍的中年男子,老家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坊,去東京上了個大學就沾沾自喜了。他聽說耕二是從東京來的,總會在帶來的女公關面前炫耀新宿和銀座的見聞。他穿著過時的學院風衣服,實在稱不上時髦。在這種鄉下地方有什麼好跩的啊——耕二暗自想道。

不過老闆駕到時,他就會收斂不少。他自以為了不起,可還是沒法在香川本家面前抬頭挺胸。在這個小城裡,不,放眼整個縣,都沒人敢在香川本家面前放肆。政治家、電視台、報社、大醫院……香川本家是所有主要產業與媒體的大股東,手握實權。

而本家的大女兒,便是「K&K」的老闆。

《Lullaby of Birdland》進入第二樂章時,景子穿過擺滿紅酒的走廊出現在大廳中。估計她早已灌了一肚子白蘭地,可毫無醉意。

她身著焦茶色的西裝長褲,系著條絲巾。在這座小城裡,時尚品位最好的當屬這位香川景子。她每年去歐洲掃貨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主要去米蘭和巴黎。

一米七的身高,讓她能輕鬆駕馭歐洲生產的洋裝。在東京上女子大學的時候,她還瞞著父母當過一陣子模特。

景子一進來,兩個身著白色襯衫、打著蝴蝶領結的年輕服務生就像見到主人的小狗一樣湊了過去,從景子手中接過外套。

景子如女王般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耕二所在的舞台。

抱著女公關的延田沒看見景子。正當他將猩唇壓向女公關臉頰時,景子走到了舞台的聚光燈下。

景子那漂亮的瓜子臉映入眼帘——延田頓時跳了起來。女公關被他一把推開,好不容易用手撐住吧台才保持了平衡。「晚上好,景子小姐。」

景子知道延田在,可她沒有正眼看他。她把手撐在三角鋼琴上,盯著耕二的臉看。她撩起臉頰上的秀髮,淺粉色的嘴唇露出微笑。

「哎呀,漁連的聚會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您了。」延田尖聲說道。

景子緩緩回頭,微笑著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噓——」

延田羞紅了臉,一屁股坐回椅子。

景子站在原地不動,直到曲子結束。耕二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她笑逐顏開地拍手。

她甩起一頭柔順的長髮,看著延田說道:「歡迎光臨,晚上好,延田先生。」

「晚……晚上好……」延田起身低頭。

景子點點頭,問:「這位是?」她用手指著女公關。

「哦,她是二丁目的『FAU(馥頌)』的新人,叫由佳里。」

「由佳里小姐。」

不明所以的女公關面帶笑容,操著不流利的日語說了句「晚上好。」

「真漂亮。不過你可得小心點兒啊,延田先生是個花花公子。」景子拍了拍延田的手說道,惹得延田再次面紅耳赤。

「呃……小姐……這話說得……」

「沒事啦,延由先生,這裡是喝酒的地方,您好好放鬆就是。」

景子優雅地點點頭,回到耕二身邊。

耕二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按響一個音符。

「你又酒後駕車了吧?」

「嗯,反正一會兒有你送我回去。」景子直視著耕二的眼睛。

「真拿你沒辦法,誰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酒吧後門口的停車場里,肯定亂停著輛黑色的保時捷Carrera。

「別說這些了,彈點兒你喜歡的吧,不是爵士樂也行。」

耕二搖搖頭說:「我一個人怎麼彈啊……」

「吉他也行啊。」景子指著舞台說道。

「K&K」會請東京的大樂隊來演出,每月兩次。

「今天還是彈鋼琴吧。想聽什麼?」

他不喜歡爵士樂,但這兩年里,他把大多數經典曲目學了一遍。耕二和景子第一次共度良宵,也是在兩年前。

當年,耕二看了招聘廣告來到「K&K」。在改名之前,這兒不過是家沒生意的小酒館,是景子的父親賞給某個情婦開的,但那個情婦出車禍死了,於是經營權就到了景子手裡。

對父親而言,這家店不過是給景子的一個小玩具。景子把店面重新裝修了一下,換了個全新的經營理念。她倒不是想靠這家店賺錢。耕二心想,即使沒有一個客人的狀態持續一百年,對香川家和景子本人都沒有任何影響。

連景子都不知道香川本家究竟有多少財產。

景子只想開一家小城中前所未有的店,店員和客人最好都是年輕人,能在店裡優雅地喝酒。

「K&K」白天不開門,把場地租給當地的業餘樂隊練習。因為除了公民館和學校的體育館外,他們就沒有其他練習場地了。這座小城不比東京,沒有一間可供出租的音樂室。

聽說耕二在東京時搞過搖滾樂隊,景子便想出了這個主意。

耕二早已告別出道的夢想,但差點兒與經紀公司簽約的驕傲常在心中。談起這件事,景子特別感動。

——這座小城肯定有很多你這樣的年輕人。把這家店開放,給他們練慣用吧。

耕二表示反對。天知道他們有多少水平,萬一把景子費大力氣湊齊的音響設備搞壞了怎麼辦?

——沒事啦,這不有你看著嗎?

——我?

——是啊,要是你發現有潛力的就告訴我,我跟你一起包裝他們。

也許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景子而言,孕育出讓大眾狂熱的明星才是最有魅力的冒險吧。

然而,在這座小城裡,景子固然能呼風喚雨,但包裝明星也不過是個「夢」。

兩年里,耕二看著幾十支業餘樂隊登上「K&K」的舞台,可沒有一個稱得上有實力,別說是出道了,就連讓小樂廳滿座的魅力都沒有。如果外形好,或是有點兒搖滾歌手的意思,即使唱功和技巧不足也能彌補,但這群鄉下小鬼毫無賣點,卻夢想著稱霸東京。耕二早就看不下去了。

每次聽到他們發出的那些連「音樂」都算不上的噪音,耕二總會懷念起以前所在的樂隊——現在想想,雖然實力不濟,可總比這群傢伙強多了。

以前他在樂隊里彈吉他,現在也學了鋼琴,就連後學的鋼琴,都比大多數樂隊的鍵盤手彈得強。耕二的父親在車站前開過電影院和食堂,有一陣子生意還不錯,就讓耕二去學了五年鋼琴。僅此而已。

關鍵還是毅力。這群小鬼只想用奇裝異服與奇怪的髮型引入注目。他們沒有那份恆心和毅力跑到東京,住在廉價公寓里,一邊靠打工維持生計,一邊努力往上爬。

居然把「毅力」二字用在樂隊上,看來我也老了啊——耕二不禁想到。他退出了,可想想還在堅持的那些同伴,就發現毅力的確必不可少。「K&K」是景子的姓名縮寫(kagaWa keiko),也是耕二(kuni maekouji)的縮寫。

兩人的第一次是景子主動提出的。那晚,景子說道:「『K&K』的其中一個K給你好了。」

「給我?」

「希望你能在這兒找到在東京沒能找到的東西。」

景子看中了耕二的能力,不是自彈自唱的能力,而是作為酒吧經理的能力。

景子心中有極為現實老練的部分,也有極其浪漫主義的部分,兩者毫無矛盾,相安無事。

作為香川本家的長女,君臨這座小城,狠狠教訓延田那樣的「鄉下人」——這便是她毒辣的手腕。區區一個女人(當地人都這麼說),居然夜夜笙歌,操縱著媒體與極少數住在此地的藝術家們,簡直與「教父」無昇。當然,身為本家長女的本職工作也完成得相當出色。

可她心中的浪漫又促使她撿回了在東京鎩羽而歸(至少景子是這麼想的)的耕二。聽到耕二在東京的奮鬥史,她竟眼淚汪汪地說:「大家都在為夢想努力啊……」

衣食無憂,要什麼有什麼的女王陛下,竟會為他人的悲劇流淚。其實,耕二並不覺得自己在東京走過的路是什麼悲劇。眼下這個瞬間,就有幾百個、幾千個人經歷著同樣的事情。

然而,景子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當她考入東京的名門女子大學附屬高中時,家裡就給她買了套高級公寓,每月有巨額的零花錢可供支配,在香川財閥東京分公司的保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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