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這是鮫島監視筈野浩的第四天——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被監視的跡象。然而在這四天里,鮫島也沒有發現任何與「冰棍」生意有關的線索。

筈野的公司位於世田谷千歲台的環狀八號線旁,是一家專門賣二手外國車的公司,主銷歐洲車,員工人數並不多。

筈野總是晚上8點多下班——這四天里,沒有一天是直接回家的。

每天上午11點前後上班,算是很晚的了——白天經常要出去跑生意,12點到4點總在外頭。鮫島只有一個人,不可能監視到筈野的所有動向,於是這段時間就成了監視的「盲點」。

鮫島把重點放在筈野下班後的行動上。

他也不能完全排除筈野在上班時間進貨的可能。但公司里人比較雜,還有同事在,他應該不會把進來的「冰棍」藏在公司。

在四天的監視中,筈野將兩個晚上花在澀谷,剩下的兩個晚上則分別去六本木和自由之丘。他沒有固定的消遣之處,從這一點就能推測出他並非暴力團成員——黑幫有其固定地盤,能去的地方就那麼幾個。

他也沒有和疑似暴力團成員的人接觸過。四天之中,他去過兩家迪廳(一家在澀谷,一家在六本木)、三家小酒館和兩傢俱樂部(一家在六本木,一家在自由之丘),小酒館則是帶著附近俱樂部的女公關一起去的。

由此推斷,他的確相當闊綽。不過,四天里他沒有重複去同一家店。第一次去迪廳是和公司同事,第二次則是和一個長發女子,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去完迪廳,他們還去情人酒店開了房。

兩人凌晨4點離開酒店。鮫島一路跟蹤,發現筈野把女子送到了家門口——那是位於砧的護士宿舍。原來那女子是私立大學醫院的護士,今年二十三歲——鮫島花了半天時間調查了那位護士。如果她是筈野的情婦,極有可能與「冰棍」生意有關。

然而,鮫島的調查結果顯示,那護士是清白的。她的確喜歡招蜂引蝶,除了笞野外,還有好幾個男朋友。不過,她的同事說她最近囊中羞澀,甚至考慮去當女公關賺點零花錢。她若是涉足「冰棍」生意,自然會獲得相應的報酬。囊中羞澀,正是鮫島斷定她無辜的根據。況且其他護士表示,她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不適合當共犯。

獨自監視疑犯,就是與「自我懷疑」作鬥爭——筈野會不會進到貨了,只是我看漏了?犧牲睡眠時間,忍受疲勞,莫非只是一場徒勞?

但鮫島斷定筈野沒有進貨,還有另一個根據。

那就是他不光沒有進貨,也沒有賣貨。要是鮫島目擊到筈野與類似中山的底層毒販交易的場景,那就證明鮫島的監視確有疏漏。

照理說笞野這樣的小毒販在進貨之後會儘快出手——貨壓在手上賺不了一分錢,只會帶來風險。因此,筈野沒有和青少年底層毒販接觸,就從側面印證他沒有進貨。

第五天,鮫島來到新宿署。監視筈野浩這件事,他跟上司桃井彙報過。之所以今天去警署,是因為「冰棍」的成分分析報告差不多該出來了。

上午跑去防犯課辦公室一看,屋裡只有課長桃井一個人,其他課員不是去吃飯了,就是出任務去了——本月正好是「不良行為防止宣傳月」,不少人被派去幫少年組的忙。

「看你這表情……是沒什麼收穫吧。」桃井透過滑落的老花眼鏡看了眼鮫島,說道。

「才盯了四天。」鮫島回答。

桃井點點頭,從書桌旁抽出個文件夾:「你一個人盯太辛苦了。」

鮫島笑而不語。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桃井也知情。

桃井把文件夾遞給鮫島:「報告結果印證了你的猜測。大學和科警研 都沒能分析出『冰棍』的國籍,和現有的藥物指紋不吻合。」他凝視著鮫島說道,「本廳保安二課聽到這消息很受打擊,打算成立一支特別小組,專門負責『冰棍』的案子。」

「他們有人手嗎?」

「目前沒有。」桃井搖搖頭,「保安二課手上的案子也不少。」

調查與毒品、興奮劑有關的案件時,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在秘密偵查上。為一個毒販、一個販毒組織花上半年乃至一年也不足為奇,因為大部分調查工作,都是鮫島正在進行的腳踏實地的監視。

假設警方查到了毒品交易點,也不能立刻衝進去,而要用攝影機拍下所有進出那裡的人,儘可能一次性逮捕更多的疑犯。因此,大規模的逮捕行動每年不過一兩次,剩下的時間都用於秘密偵查了。

「要是有人告密就是另一碼事了。」鮫島的話令桃井點了點頭。

毒品、興奮劑案件的調查,大多從告密開始——組織間的競爭、窩裡斗……罪犯,尤其是毒品、興奮劑的世界裡,不存在仁義,也不存在友情。

他們之間的唯一紐帶就是進貨的情報。而且他們個個都有「想戒毒」「想離開這行」的念頭,於是面對金盆洗手的人會產生自卑感,進而發展成憎惡。

「戒不戒興奮劑?當不當人?」——這是條著名的戒毒標語。

在「不當人」的時候,他們便是「同伴」。他們之間存在一種類似自我憐憫的連帶感。然而「回歸」人類的人,就不是「同伴」了,會被排擠。許多癮君子都說過類似的話。

癮君子是一群被社會排擠的人。唯一會接納他們成為「同伴」的,便是其他癮君子。

當他們鼓起勇氣戒毒時,才發現那只是錯覺而已。這個傾向在青少年甲苯上癮者中尤為明顯。他們被學校與家庭所疏遠,覺得只有一起吃甲苯的同伴才是真正的「朋友」。不自信與不安更助長了這種情緒。

癮君子的內心彷彿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盤踞著無窮無盡的自我厭惡與對他人的懷疑——也難怪會有如此之多的告密者。

「問題是我還沒聽說有哪個組因為『冰棍』賺了一大筆錢,而且是能讓別人眼紅到告密的程度。」

經濟不景氣與新法擠壓著暴力團的生存空間。

而「冰棍」肯定為某個組帶去了利潤。

最讓鮫島感到疑惑的是,他居然一點兒風聲都沒有聽到。

暴力團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隆冬時節,無論是哪個組的底層人員,都在痛苦掙扎。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有哪個組收入頗豐,一定會出現傳聞。

——那個組怎麼那麼順風順水呢?咱們都快過不下去了。

——我聽說啊,那個「冰棍」,就是那個組在賣。

就連艷羨所產生的臆測也沒有。

「絕對有暴力團牽涉其中。如此巨大的銷售網,不可能是普通人所為。反過來說,要是普通人搞出那麼賺錢的生意,暴力團豈會坐視不管?」

「問題是究竟是哪個組呢?第二次抓人的時候也沒有組出手干涉,這就說明黑幫的人也不知道『冰棍』是從哪兒來的。」

桃井口中的第二次抓人,是指前一陣子因為搶奪少年毒販手中的「冰棍」而遭被捕的暴力團成員。如果他知道那是哪個組的生意,就不會貿然出手——因為那是對暴力團的挑釁。一不湊巧,手指頭就飛了。

「組裡肯定有聰明人,『冰棍』的事對其他組員也是保密的。」

桃井長嘆一口氣。

「是新宿的組嗎?」

「恐怕是。」

「如果是年輕人,也有可能是六本木或澀谷的。筈野浩不是住在初台嗎?」

「我認為筈野也不知道『冰棍』是哪個組的生意。」

「那你如何斷定是新宿的組在搞?」

「因為它是興奮劑。如果可卡因、LSD 或印度大麻,那還有可能是新宿以外的組。可『冰棍』既是興奮劑,又不是興奮劑,我認為販賣『冰棍』的是以往沒有做過興奮劑生意的組,這樣就能在不侵犯其他組的興奮劑地盤的情況下販賣興奮劑了。還有比它更好的生意嗎?」

「那秘密是如何守住的?既然是那麼好賺的生意,肯定有其他組想插一腳啊。」

「關鍵是貨源。現在貨源只有一處。之前我也跟您說過,『冰棍』的價錢那麼便宜,就意味著製造點位於國內,而且僅此一家。無論是什麼商品,流通路徑越複雜,中間環節的成本就越高,價錢也會相應地變貴。『冰棍』的秘密能保守住,價錢又這麼便宜,都因為製造者只有一家,而且銷售路徑只有一條。」

「『冰棍』是在某個組的授意下生產的?」

「不。如果是組主動搞起來的,肯定會走漏風聲,所以製造者和負責銷售的組應該不是一夥的。」

「不會是不見面交易吧?」

「應該不可能。黑幫自己出錢的時候,是不可能接受那種交易方法的。」鮫島回答。

所謂「不見面交易」,就是販毒組織與毒販交易時採取的一種方法。

毒品並沒有固定的「批發市場」,毒販要進貨時,必須通過電話與組織保持聯繫,輾轉好幾個地方,最後再根據組織的要求,把錢放在儲物櫃或行李寄存處,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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