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待新幹線滑進月台,完全停穩,香川進起身。下午2點到達東京站的上行列車,綠色車廂 空空如也。

他看了眼左手的崑崙表 ,拿下行李架上的硬鋁公文包,還挺沉。

腦子裡過一遍今天的日程:打車去酒店,辦好入住手續後打電話,沖個澡,等沙貴來。

要讓沙貴在傍晚前回去。今天約了角吃晚飯,八成會選酒店裡的中餐館包廂。今天的商談,需要花些時間。

進讓角儘可能獨自赴會。如果他帶了部下,就只能請他回去了。

想到這兒,進不禁有些鬱悶。他不喜歡角,可也不討厭他,畢竟他並不笨。問題是他的手下很不好對付,笨得讓進忍無可忍——他們從頭到腳散發著股「黑幫氣」,走路時巴不得讓每個路人都看出他們是黑幫。

有一回他和角在沙貴的店裡喝酒,終於憋不住發起了牢騷。

——角先生啊,瞪人解決不了問題啊。

進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他太小瞧角了。角膚色白皙,長相英俊,一頭中分捲髮,在黑幫里頗為少見。他身材高挑,穿衣打扮的品位也不錯,看上去就不像是個黑幫。有一次,他們分別報出自己喜歡的西服品牌,發現有兩個牌子重了。

——原田先生啊,我們就是要別人怕啊。

當時,他們已幹掉兩瓶軒尼詩,可角毫無醉意。倒是進有些醉了。

——可你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可怕啊。

角微微一笑。最揮之不去的便是那笑容。那一抹微笑,不僅讓進呆若木雞,就連旁邊的幾張桌子也是鴉雀無聲。

——您想讓我……嚇唬嚇唬您?

角用異常冷靜、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問道。進不禁搖頭。

角又笑了。這次的笑容,則不會讓周圍人嚇呆。

「我們就是靠嚇唬人過活的。不過,光是演戲,很容易被人瞧出來。要是能靠演戲吃飯,我們早就去當演員啦。」

進點點頭。他不想再聊下去了。

進一直是個淘氣鬼。周圍人都說他任性妄為,不懂得讓步。哥哥昇比他大許多,所以父母幾乎把進當獨生子對待。

他會從老家轉到東京的私立大學附屬高中上學,也是因為在當地的初中行事高調,被某個暴走族盯上了。

在老家沒什麼好怕的——在初三以前,進如此堅信著。進家雖是分家(旁系),但香川家在當地涉足建築、運輸、電視台等領域,在當地金融界呼風喚雨,就連黑幫也要敬他們三分。

暴走族相當於黑幫的下屬組織,因此進並沒有加入暴走族的意思。即使他再怎麼胡鬧,也不會有人蠢到對他出手。再說,他身材高大,穿著打扮又比較「跳」,也難怪有暴走族會盯上他。

然而,那個暴走族要從當地黑幫的組長級幹部那兒進甲苯賣,而這位幹部,在進的父親面前抬不起頭來。若是傷到了進,會有怎樣的後果——再愚蠢的傢伙也能想像出來。

好景不長,初三那年,一個新暴走族在老家誕生了——「狂斗會」。它與以往的暴走族截然不同,領頭的是個外縣來的傢伙,打起架來特別猛,轉學來的第一天就把高中的不良頭子擺平了。「狂斗會」是個摩托車暴走族,但首領明令禁止族員搞「豆沙包」。而且他標榜「武鬥派」,常衝去其他暴走族的集會踢館,打傷了不少人。

初三那年暑假,進聽說「狂斗會」盯上了他。

「狂斗會」的首領知道進的父親是大人物,但絲毫不為所懼。

——那又如何?你們這群窩囊廢,怕黑幫還當個毛暴走族啊!

其他成員頓時沒了聲音。聽說了這一幕,進第一次產生了恐懼。然而,沒人可以聽他傾訴。

因為「香川家的小進」必須無所畏懼。

進向父母提出,想去東京過暑假。哥哥昇在東京讀大學,那年上大四。他早就宣布,今年夏天要在東京過。

哥哥昇決定自食其力在東京找份工作,不靠父母的關係。不幸的是,在他開始求職之前,石油危機與美元危機的餘波席捲日本,就業情況不容樂觀,尤其是昇最想去的電視台等媒體產業,擠破頭也很難進去。

在進眼中,大他七歲的哥哥總是知識分子的樣子,弱不禁風。可當他得知昇一直在反抗香川家的勢力,想要靠雙手改變命運時,他頓時對哥哥產生了尊敬之情。

哥哥憑藉一己之力,在電視台下屬的工作室找到了工作。得知此事後,父親怒不可遏。

父親本就體弱多病,原打算等昇大學畢業,就把手下的運輸公司交給他打理。

進想去東京念高中的要求,讓父母更加失望。

進很清楚,若是留在老家上高中,免不了和「狂斗會」干一架——被套進麻袋一頓猛打,下跪,逼他加入「狂斗會」。要逃避這一切,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東京念高中。

後媽一直很寵愛進,是她說服了不情願的父親。這位母親本是父親的小妾,兩兄弟的生母生下進後不久就過世了,她便藉機上位,成了正室。

進得償所願,開始和哥哥一起在東京生活。依靠本家的關係,他被送進了名門私立大學的附屬高中。

母親為兩兄弟在四谷購置了一套公寓。然而,公寓中的生活,不過持續了兩年。

父親得胃癌死了,哥哥只能回鄉下去。

兩年時間,鞏固了兩兄弟的感情。弟弟知道哥哥為何要在東京就業,而哥哥也知道弟弟為何想在東京上學。

哥哥之所以留在東京,是出於對本家的反抗。不,準確地說是對父親的反抗——父親生前總會把本家和分家分開對待。

昇告訴進,即使繼承了父親的產業,只要老人家在世一天,凡事都必須給本家面子,自家則退後一步,這種類似近代社會的關係,令昇厭惡不己。

哥哥回到老家之後,進獨自在東京生活。父親的死,並沒有產生任何經濟難題。

昇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把對鄉下陳規舊俗的批判深埋心底。

一年後,哥哥突然打了個電話來。

——你以前說過的那個暴走族「狂斗會」沒了。

——怎麼說?

——帶頭的出車禍死了。他在國道上跑的時候被後頭的卡車撞了,一頭撞在護欄上,掛了。

——這樣啊……

——所以,你可以隨時回來。哥哥平靜地說道。

不知為何,進忽然心想:「狂斗會」的頭子,會不會是哥哥做掉的?

只要有心,他就能做到。一瞬間,東京的生活不再那麼有趣。

回到老家,等待著他的又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而且君臨天下的不是父親,而是哥哥。

話雖如此,進還是在東京念了大學,花了五年時間才畢業。這也是他充分享受學生生活的證明。

一個人住一套公寓,大一時還買了車,一米八的身高與奢華的穿著打扮,所以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大二、大三時還得了個「搭訕大師」的美名。女大學生自不用說,女公關、未來的女明星也不在話下,各種玩樂都沒落下。

不過,進心中總有個聲音告訴他:回到老家會更開心。

大學畢業,距離他離開老家已有八年,他的期待果然沒錯。但更開心的,還在後頭。

進在高輪的酒店辦好入住手續,提著公文包來到十六樓的房間。

來東京時住的酒店並不固定。昇特地囑咐進別住同一家酒店。入住前會預訂,但用的都是假名。

進入大床房後,進在電話機前坐下。

第一通電話打給香川運輸的社長辦公室,那是只有昇才會接的直通電話。

「喂。」昇用異常憂鬱的聲音說道。他極少外露感情,光聽聲音,簡直像個死期將近的病人。

「我到了。」

「嗯。把行動電話開著,有事聯繫。」

「好。」

「角好對付嗎?」

「不知道,還沒開始談呢。」

「盡量讓他一個人來,要是談崩了就別在酒店過夜,去四谷。」

「我知道。」

「沉住氣啊。」

「少啰唆。」

昇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進嘆了口氣。他很清楚,哥哥在為他擔心。然而這種角色分工,是兄弟倆早就定好的。

昇不離開老家一步。到東京與黑幫交涉,是進的職責。

四谷的公寓可以隨時使用。可黑幫方面並不知道進有這麼一間「安全屋」。

他撥通了第二通電話。

「您好!關東共榮會藤野組。」中氣十足的年輕嗓音說道。

「我是原田,請問角先生在嗎?」進知道他在,昨晚就確認過了。

「少等。」

《八十天環遊世界》的樂聲響起,與黑幫事務所不太搭調。

「我是角。」略帶甘甜的男中音打斷了樂曲聲。

「我是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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