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審問完中山道弘已是晚上8點多了,鮫島與桃井將中山道弘留在拘留所,然後一起走出了新宿警署。

「去吃點兒什麼吧。」

桃井一反常態,邀請鮫島去吃夜宵。署里人都知道,桃井平日里很少與同事私下來往,就連課里搞的忘年會都是露個面就走人。

不善交際、陰暗……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部下們的惡評。

「好啊。」鮫島回答道。

「新宿就免了。」桃井輕描淡寫地說道。鮫島也點了點頭。

派出所的警官長什麼樣子,片區餐館的人一清二楚。警官們私下裡偶爾會去吃個飯,可是能不去還是盡量不去,因為到了結賬的時候,店家會主動打個折扣,即使警官沒有開口也是如此。

——別客氣,平時都靠各位的照顧。

的確,警官的工資並不高。這份工作需要將身心用到極限,但能供警官們排解壓力的零花錢還是少得可憐。這一點,沒有人比警官自己更清楚。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別客氣啦,有空常來啊。

這絕對稱不上「招待」。提供飯菜的店鋪,並非政治家們常去的高級日本料理店或餐館,而是街頭巷尾的小酒館和小餐館。那是店老闆們對默默無聞、勤勤懇懇工作的警官們的善意,也是敬意。

然而,這樣也會讓警官欠下一筆人情債。

於是,店主違反交通規則,或是犯下小罪的時候,警官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問題是,不值一提的小罪,也有可能成為重罪的開端。

深知這一點的,也是警官。

鮫島與桃井走進了位於四谷三丁目的一家牛排店。兩個單身漢,這點閑錢還是有的。

桃井點了裡脊,鮫島點了牛腰肉,兩人舉起倒有紅酒的酒杯乾杯。

「對不住啊,讓你陪我這個老傢伙來吃西餐。」桃井苦笑著說道,

「這兒其實挺適合帶女朋友來的……」

「哎呀,最近我們都不怎麼出門,偶爾有一天放假,也不過待在屋子裡無所事事。」鮫島一邊吃著最先上桌的沙拉,一邊說道。

時間已經晚了,店裡沒幾個人。

「唱片……不對,現在都用CD了吧?賣得怎麼樣啊?」

「不好賣啊。有一陣子她還因為銷量不好悶悶不樂呢。」這回輪到鮫島苦笑了。晶的樂隊「Foods Honey」出道快一年了,最近還準備搞個「Foods Honey出道一周年紀念巡演」呢。

「真是不可思議。我平時總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人,聽到是搞樂隊的,就覺得那人不是嗑藥,就是穿著奇裝異服。雖然我只見過她一次,可覺得她是個很直率的人,一點兒壞印象都沒有留下。」

「她太直了,有時候真讓我頭疼。不過,和她在一起以後,我感覺自己的確不會像以前那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了,估計她也是吧……」

「條子里也有好傢夥?」

「是啊……」

兩人相視而笑。

「中山的事情……」桃井話鋒一轉,「你準備怎麼辦啊?」

「不怎麼辦。他是未成年人,只能送家庭法院了。」

「也是,十七歲的人沒法當S。」

「我也不喜歡用S。」鮫島搖了搖頭,「以前我在縣警署的公安里待過……」

桃井點頭。除了追蹤販毒案件外,最常用到S的就是公安搜查了。

鮫島二十七歲時曾調往某縣警署公安三課擔任主任警部一職。當時,該課的警部補與公安調查官之間曾發生過一起爭奪過激派團體S的醜陋事件。公安調查官隱瞞自己的身份,與團體的某位成員進行了接觸,這件事情被警部補知道了,他將調查官的真實身份告知那名成員,並威脅稱,若是不成為自己的S,就將他與公安調查官有過接觸一事透露給團體。

鮫島得知部下竟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大發雷霆,明令禁止他再與那名成員有任何接觸。

然而,心存不滿的警部補還是將一張照片寄給了團體。照片上的場景,加重了那名成員是S的嫌疑。

結果,那名成員被私刑處死。最終,在與搜查一課的聯合搜查下,過激派團體被一舉殲滅。

鮫島通過調查發現,私刑的起因正是警部補的那張照片。他追究了部下的責任,進而引發一場惡鬥。

警部補用一把仿製日本刀傷到了鮫島,之後引咎辭職。

桃井一言不發地聽鮫島講完那件事,問道:「莫非你擔心這次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誰讓這次也有競爭對手呢……」

「競爭對手啊……說得也是。」

對公安警察官而言,公安調查官就是競爭對手。同理,追蹤興奮劑、毒品案件的刑警也有競爭對手——那就是厚生省毒品取締官。

毒品取締官隸屬厚生省毒品課。根據《毒品取締法》的規定,他們擁有特別司法警察職員的身份,法律允許他們持有毒品。因此,在取締興奮劑毒品時,他們可以親自出馬,引蛇出洞。

從這個角度看,警官與毒品取締官的立場截然不同。

毒品取締官的主要獵物是毒品和興奮劑。為了從源頭搗毀設有重重防線的販毒組織,他們隱姓埋名,進行卧底偵查。因此,他們極其忌諱與警方進行接觸。真實身份一旦泄露,就會面臨同S一樣的危險,而卧底探員的心血也會化為泡影。

「『冰棍』肯定會流行起來,他們八成已經採取行動了。」鮫島說道。

司法界人士在一個月前才得知「冰棍」的存在。少年輔導員在澀谷街頭髮現了兩名很High的女高中生,一眼就看出她們嗑了葯,並從她們身上搜出了四顆「冰棍」藥丸。女高中生供出,藥丸是在迪廳認識的男生給的。

之後,新宿也查到了「冰棍」的蹤影。警視廳保安二課與新宿警署防範課的聯合搜查隊取締了一個銷售甲苯的地下組織。當時,被捕的一名組織成員身上帶有十顆「冰棍」,說是留著自己用的。分析結果顯示,「冰棍」也是一種興奮劑。

被捕的成員稱,那是他在暴力團的熟人給的,暴力團成員又供出,藥丸是他從路邊的年輕人手裡搶來的,那些年輕人看上去像是高中生,當時正站在路邊兜售毒品。

這名暴力團成員以前吸過毒,一吃就發現那的確是興奮劑。

「冰棍」的價格低廉,是銀灰色的透明藥丸,顯得「很酷」。這些特點讓它在十五歲到十九歲的青少年中迅速流行開來。

警視廳保安二課對這一情況高度重視,為查清「冰棍」的源頭,在各個銷售環節投入了大量警力。然而,目前他們只抓到了一些最底層的毒販子,不知與銷售組織隔了多少層,對抓高級一點的毒販子毫無頭緒。

長此以往,「冰棍」定會在十多歲的年輕人中掀起一股流行熱潮。這比當年盛行一時的美國普強製藥公司的海樂神安眠藥要可怕得多。

畢竟興奮劑與安眠藥的特性截然不同,會產生極強的心理依賴。如果是為了安眠藥原本的目的——睡覺——而使用安眠藥,就可能產生依賴性,但為了High而使用安眠藥,並不會產生像對興奮劑那樣的依賴性。當然,對身體的傷害又是另一回事了。

從這個角度看,興奮劑發揮藥效後的狀態與安眠藥發揮藥效後的狀態正好相反。

興奮劑讓人的腦中一片空白,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吃藥人感覺自己無所不能,異常興奮;而安眠藥則會讓身體的動作變得遲緩,失去判斷力,會給吃藥人帶去幸福感,就好像喝醉酒一樣。

藥效過去之後,興奮劑使用者會感到強烈的疲勞感,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正是因為他們討厭這樣的疲勞感,所以才會再次使用興奮劑。

毒癮越來越重,就會產生幻視、幻覺、妄想等癥狀,若是進一步惡化,還會陷入持續性的錯亂狀態。

最麻煩的是,這樣的錯亂狀態會在停用毒品的時候,或是戒毒一年之後突然複發。

這就是所謂的「閃回」現象,會引起閃回的藥劑,除了興奮劑外,還有LSD。

比起曾流行一時的信那水、甲苯等有機溶劑,「冰棍」這種「玩具」更便宜、更方便,但也更危險。

儘管警方遲遲難以發現有關毒販子和銷售組織的線索,可鮫島還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冰棍」的危害進一步擴散。

所以,只要他在街上看見有人在兜售毒品,就會立刻將他逮捕,即使是最底層的毒販子也不惜代價地抓捕。

當然,警方也需要從源頭杜絕「冰棍」的銷售。可要是再這麼磨磨蹭蹭的,年輕人就會更依賴於使用「冰棍」,進而出現真正的癮君子。

到時候即使能夠一舉搗毀「冰棍」的銷售組織,年輕人也會從其他組織那裡購買興奮劑注入自己體內。

所以,即使是永遠抓不完的小毒販,鮫島也會繼續逮捕他們。

二課如此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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