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靖國大道上,站著三位少年,右邊的貼身穿著一套牛仔裝,中間那個七分袖T恤加黑短褲,左邊的則是裁短袖子的運動衫加棉褲,長髮辮垂在帽子下。
三人身上的銀項鏈與戒指多得能閃瞎人眼,馬路對面的鮫島甚至能聽見那叮噹的響聲。
鮫島心想,他們絕對不滿十八歲。
不狂妄,也不囂張,不無聊,也不興奮。
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普通畫面。
人流穿過馬路,朝他們走去。他們不時將視線投向人流,可眼神中並無緊張。
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消磨時間。
「牛仔」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駕輕就熟地倒出一根,叼在嘴上。是好彩(Lucky Strike)。
他把zippo打火機的銼放在大腿上挫了一下,再用火點了煙。
三人都在抖動身體,彷彿在跳舞一般。
他們並沒有戴耳機,除了電玩中心的雜訊外,沒有任何音樂聲,可他們就是在跳舞。
只有他們能聽見的,只屬於他們的音樂。他們的視線投向四面八方。
他們是一個小隊,組織得很好,覆蓋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行人的紅燈亮了,車輛紛紛發動。三人的身姿被車流擋住了。
鮫島把折過的報紙夾在腋下。兩個身著迷你連衣裙的少女從藥店的轉角穿了出來,站在路口。
其中一個把頭髮漂白了,還燙了卷,另一個的頭髮則很短,幾乎和光頭差不多。兩人皮膚黝黑,剛過去的盛夏在她們身上留下了印記,白色的襪子堆在腳踝,腳上則穿著運動鞋。
行人的信號燈變綠了,兩人走了起來,徑直穿過馬路。鮫島目測,她們大概十六歲。
他掏出一根煙,點著。
兩個少女離三人組越來越近,上了人行道,「光頭」女不動聲色地伸出右拳,長發少年則用左手掌接住拳頭,兩人面對面,一言不發,剩下的兩隻手則一上一下地碰在一起。
車輛再次駛動。
五人組朝附近的電玩中心走去。
鮫島緩緩走下地道入口的樓梯,他並不急於擺脫三人組的全方位監控。
走到樓梯的牆壁正好能擋住五人視線的地方,鮫島撒腿就跑,迅速穿過地道,一步兩層台階地往上沖。
他來到電玩中心門口,捲毛女和光頭女正在玩入口處的抓娃娃機,「短褲」與「長發」依然注意著周遭的情況。
「短褲」瞪著衝上地面的鮫島,紅褐色的頭髮一點兒也不油膩,在額頭中間一分為二,臉頰上還留有痘印。
他面無表情地錯開視線,緩緩轉過身去,讓鮫島無法看見他的臉。他對「長發」說了些什麼。
「長發」的背脊頓時僵住。
又來了,鮫島心想。有人在發自己的照片不成?還是說這群十多歲的傢伙有超能力,能瞬間看穿警察的偽裝?
就連黑幫和普通罪犯都無法識破鮫島的真身,可這群人一眼就發現了。
所以鮫島一直躲在馬路對面,如果距離小於十米,這群人就會四散而去,彷彿看見了某種散發出惡臭的污物一般。
把側臉對著鮫島的「短褲」轉了個身,「長發」則往電玩中心深處的昏暗角落裡走。
鮫島正要去追「長發」……
「啊呀呀……」「短褲」就擋住了他的去路,臉上帶著一絲淺笑。
「讓開。」
「哎呀,別這麼說嘛。」
鮫島把手搭在「短褲」肩上。
「哦!」他叫了起來。
鮫島問道:「幾歲了你?」
「十七啊。」「短褲」若無其事地回答。捲毛女跑得最快,已然沒影兒了。
「想在監獄裡過成人禮嗎?」
「這玩笑可不好笑啊。」
「那就讓開。」
他噘起嘴,聳聳肩。鮫島推開他,走進電玩中心,直接往深處走。
這個時間段的電玩中心裡儘是十多歲的年輕人。每周防犯課少年組的同事都要來這兒「掃蕩」兩三次。然而在這個時間段掃蕩,最多也就是抓到兩個吸煙的未成年人。
有三分之一的人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長發男與光頭女站在最深處的兌幣機前,長發男手撐牆壁,光頭女也扭動身體靠著他的手。
「牛仔」不見了。
這家電玩中心的結構,鮫島爛熟於胸。右側深處是賽馬機,旁邊有一扇小門,通往大樓的後門。
鮫島一個轉身,朝小門走去。「長發」鬆開牆上的手,邁向同樣的方向。
「長發」更早來到門邊,他靠在牆上,面朝鮫島,臉上的淺笑與「短褲」如出一轍,左手則插在棉褲口袋裡。
「呀吼……」「長發」大叫一聲。
這回鮫島毫不留情,用右手揪住他的衣領,左手則按住他的右肩,給了他一個掃堂腿。
「長發」轉了半圈,跌倒在地。沒等他有反應,鮫島就跨過他的身體,推開了小門。
右手邊有一座非常窄的緊急逃生梯,細長的走廊。「牛仔」正要走過玻璃門。
鮫島正要跑過去,左腳踩突然被人抓住,使他打了個踉蹌。
「大叔,好疼啊!」
鮫島回頭一看,「長發」站起了身。
「牛仔」趁機逃走了。
「長發」從兜里掏出左手,他擺弄著金屬彈簧刀,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當心我捅你哦。」
他把刀的位置放低,對準鮫島的大腿隨便一捅——一看便知是老手,不是玩玩的。
鮫島迅速閃開。
「長發」眼底放光:「老子不知道你是哪根蔥,誰讓你把老子撂倒的?活該被捅死!」
鮫島緩緩後退——他想儘快追上「牛仔」。
「長發」高舉右手,把手掌對準鮫島,掌尖用力,稍稍前傾。
那假動作沒能讓鮫島背過身去。
「呵——」「長發」吐了口氣,又做起了假動作,趁鮫島的注意力被高舉的右手吸引時,他便用下方的刀發起了攻勢。
狹窄的走廊中,只能前後移動。
鮫島下定決心,把右手伸向腰後,握住皮套里的特殊警棍。
那好像是「長發」等候已久的時機,他沖了過來。
鮫島盯著他的左手。
然而,當「長發」的右手把帽子甩在鮫島臉上時,他不禁錯開了視線。他想轉身,可沒有空間給他轉,左臀部傳來劇痛。
鮫島咬緊牙關,握緊剛拔出的特殊警棍,對準「長發」的左手往下揮去。
砰!「長發」呻吟起來。小刀應聲落地。
「混賬!」鮫島怒吼一聲,手肘對準「長發」的額頭一擊。
「長發」靠在牆上,轉了半圈,癱坐在地。
「痛死了!」他用右手扶著左手,鼓起腮幫子,再也沒吭聲,怒目圓睜。
鮫島沒有理他,撒腿就跑,每用左腳邁開一步,臀部都會感到疼痛。
推開玻璃門,沖向大樓後的小路。賊人逃跑的時候,總喜歡往歌舞伎町的深處跑——因為那兒人多。
鮫島拖著傷腿跑著。他不知道傷勢嚴不嚴重,不過牛仔褲能起到一定的止血作用。在新宿,有人帶傷走路也不會引人注目。
要是不能在職安大道前追上他,那就意味著鮫島敗了。當然,「牛仔」也可能在那之前把貨處理掉。
不過,他應該沒有那個閑心——現在的他,恐怕滿腦子都想著如何逃離歌舞伎町吧。除非逃到追捕者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否則,他是不會想到去處理貨物的。
同理,少年肯定不會進店。逃命賊人的本能,就是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除非店裡有他的熟人,能躲在廚房裡,否則他一定還在路上。
跑到東急文化會館前,鮫島終於看見他了——在漢堡店門口的人群中。
「牛仔」剛進入逃亡的第二階段。店門口有好幾個金屬垃圾箱,他正從其中一個垃圾箱旁走開。
「牛仔」與鮫島的距離足有三十米,自然不會注意到他,他的注意力在其他東西上。
陀螺劇場門口,有兩位穿著制服的巡警正在巡邏。
鮫島從臀部口袋裡掏出警哨,用力一吹。
噓——尖銳的響聲,行人紛紛將視線投向鮫島。最快作出反應的正是穿著制服的警官們。
垃圾箱前的「牛仔」認出了鮫島,呆若木雞。
巡警們跑向鮫島。鮫島搖搖頭,伸出右手:「那個穿牛仔裝的!」
話音剛落,「牛仔」撒腿就跑。兩位巡警兵分兩路,一前一後兩面夾擊。
一位巡警擋住了「牛仔」,彷彿阻止三壘跑者的捕球手一般。「牛仔」朝右邊跑去,不料被另一位巡警逮了個正著。
「放開我!幹嗎啊?」「牛仔」被按倒在地,他扭動著,大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