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十五年的人生中,他從沒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情。然而,他現在竟然後悔了。後悔過之後他才發現,後悔是個連鎖反應。
最讓他後悔的,莫過於把毒猿的住處告訴白銀文這件事——白銀文,那個嗑興奮劑嗑到high的愣頭青。可是要是不告訴他,自己早就一命嗚呼了。要是白銀文真的滅了毒猿,自己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
其次後悔的,就是不該把消滅白銀團的任務交給毒猿。在付完贖金的時候,就應該忘了他們。即使他不動手,總有一天白銀團也會被警察打成馬蜂窩的,就像一群喪家之犬一樣。
然而,要是有人活了下來,在監獄裡吹噓自己曾綁架過葉威,還拿到了贖金……不,不僅如此,他也許會把堂堂葉威渾身顫抖地求饒的樣子,告訴同一個號子里的牢友。
四海幫源自歷史悠久的天地會。葉威身為四海幫的大幹部,現在還兼任著好幾家一流企業的顧問。怎麼能讓別人知道堂堂葉威居然被人蒙著眼睛,對著個看不見的敵人跪地求饒呢?
而現在最讓他後悔的,就是去台北的那個梨華家裡時,故意少帶了幾個保鏢。沒想到啊!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有愚蠢無謀的流氓幫派敢綁架自己。白銀團,這個小混混組成的團體,葉威連聽都沒聽說過。
白銀文殺死了可愛的梨華,還殺了在葉威手下幹了十五年的司機老侯。不可原諒。
可是為什麼自己現在身在日本呢?而且只帶了兩個保鏢。
這場鬧劇,必須早日收場。毒猿是個優秀的殺手,但他因為自己的情人被殺,已經失去了理智。他居然會反過來對付自己,一定是瘋了。
毒猿想死,這一點,葉威早就察覺到了。想死,並不是他想自殺的意思,他只是不貪戀自己的性命而已。也許是他殺了太多的人,對自己的生命,也越來越麻木了。
命令毒猿解決白銀團的時候,葉威得知毒猿生了病。盲腸炎不是大病,但要是放任不管,也會危及生命。可是那傢伙居然連做手術的時間都不願意花,一門心思工作。想必那化膿了的盲腸,現在還留在毒猿肚子里吧。
他在殺死自己之前,是不會去做手術的。
毒猿一旦開始工作,就沒人能阻止得了他了。這一點,沒有人比葉威更清楚。死的不是毒猿,就是目標。
之前毒猿所完成的任務,也證明了這一點。無論他花了幾個禮拜還是幾個月,他總能耐心地、有力地完成自己派給他的任務。
毒猿就像一種不治之症。只要把需要「處理」掉的人的名字輕輕告訴他,他就會找上那個人。病症各有不同,花的時間有長有短,但總有一天會奪去那人的性命。
而現在這種不治之症,卻找上了自己。
葉威真的怕了。他雖然很少後悔,但恐懼的經驗並不少。可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
所以,這一次也一定能熬過去。熬過去,回到台灣,東山再起。逃到美國,逃到日本,都是為了活下去。
他已經命令了自己在台灣的手下,要儘快找到毒猿,格殺勿論。為此,他還懸賞了一千萬,要毒猿的項上人頭。
然而,光是這些並不能讓他安心。
比如昨天碰到的那個郭榮民。郭榮民一直追著毒猿跑,他是台北市警局的刑警,是個連紅包都不肯收的笨蛋。昨天晚上,郭榮民對他很是無札,但他並不在乎。等他有朝一日回了台灣,那小刑警自會知道他的厲害。他會讓他明白,—個小刑警,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碰不到。
問題是,郭榮民認為毒猿現在在日本。
最了解毒猿的就是自己。所以他也想過,要是自己逃來了日本,毒猿也很有可能會跟過來。
為此,他特地囑咐過石和,要小心來路不明的台灣人。
石和同意了。要是在新宿有台灣人說出葉威的名字,他就會立刻讓組裡的年輕人去查。
到昨天為止,石和一直說組裡並沒有發現這樣的人。
郭榮民的出現,對葉威而言是一個天大的壞消息。他一出現,葉威就不得不考慮毒猿來到日本的可能性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石和對自己的警戒就太鬆了。
要保護自己免遭毒猿的毒手,最重要的就是不讓毒猿知道自己的所在。然而,毒猿很清楚自己和石和的關係。
只要順著石和組這條線一個人一個人地問下去,最後一定能問出自己的下落。
日本的黑幫都很聰明,組織體系也很完善,但他們都太小看「戰鬥」了。
組織越是完善,就越是以為沒有人敢對自己的組織出手。況且敵人還不是組織,是單搶匹馬。
沒有一個日本黑幫知道毒猿有多麼可怕。他們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毒猿是多麼鐵面無情,會多麼高效地接近目標。而且,只要毒猿需要,無論多久他都會等下去。
在得到「毒猿已死」的確切消息之前,葉威絕不回台灣。無論等多少年他都無所謂。
這場鬧劇收場的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要是毒猿能死在台灣就好了,葉威打從心底里祈禱著。要是毒猿來了日本……葉威見過的所有日本黑幫,都不具備解決毒猿的能力。
石和的左膀右臂羽太等人完全沒把毒猿放在眼裡。葉威也知道羽太暗地裡笑話自己是膽小鬼。
不就是個殺手嗎,有什麼好怕的——一看羽太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被毒猿襲擊過一次之後你們就知道了。要是運氣好,能撿回一條小命,就會更嚴肅地看待毒猿了。
也許這樣更好。
最好出點什麼事,讓自己受點傷——或是石和組死幾個人——這樣一來石和才會對毒猿動真格的。
要是毒猿真的在日本。
快,快殺幾個人啊。除了我之外,殺誰都行。
他已經很久沒出門了。昨天晚上好不容易出去了一次,可是被郭榮民那混賬攪黃了。郭榮民還帶了個日本的刑警,那刑警看起來特別年輕,就像個不值一提的小鬼。
葉威很是窩火,他本想在床上待一天。昨天帶回來的姑娘並不醜,但因為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他提不起興緻來,天一亮就把那姑娘打發走了。那是個十九歲的日本姑娘。昨天去了深夜餐廳之後,又去了傢俱樂部,她就是那俱樂部的女公關。他不能找台灣姑娘,難保台灣姑娘不會把這間公寓的事情告訴毒猿。
葉威住的房間是石和為情婦買下的。那個十九歲的姑娘,就是石和出資讓自己的情婦開的俱樂部里的人。
石和家就在公寓旁邊,從這間公寓走回去也沒問題。可昨天晚上,石和也在這兒過了夜。
葉威和石和分別有一個房間。從外面看,這兩間房間雖然是挨著的,但還是兩間獨立的屋子。兩間公寓各有一個房門,陽台也是分開的。
石和買下這裡之後,就對這兩間房間進行了改造。兩套公寓都是三室一廳。他把兩套公寓的裡間打通了,中間的門偽裝成了衣櫥。
石和說,這是為了防止警察和敵對組織的襲擊。平時葉威住的那套三室一廳是空著的。
窗上貼著窗戶紙,外面的人是看不到屋裡的。葉威休息的地方,就是最靠里的卧室。
靠外的兩間房裡住著他從台灣帶來的保鏢,小黃和小李。小黃是白鶴拳高手,小李的槍法了得。而他們願意為了葉威出生入死。
石和和他的情婦應該在旁邊的那套三室一廳里。石和只帶了兩個保鏢過來,他們睡在面朝走廊的房間里,和石和的卧室隔了兩扇門。葉威心想,恐怕那是因為石和不想讓手下聽見自己行事的聲音吧。
上午十一點多。小李敲了敲門,走進卧室說:「石和打電話說,要和您談一談。請您把衣櫥這邊的門鎖打開。」
葉威坐起身,點了點頭:「打開吧,再泡壺茶。」
「是。」衣櫥的暗門,在小李的房間里。
葉威下了床,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睡袍。他覺得有些涼,沒有食慾,只想喝口熱茶。
他去上了個廁所,洗了個臉,回到客廳。石和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穿著浴衣,露出身上的刺青。身後的手下穿著西裝,手拿行動電話。
石和的臉色十分難看。
「早上好。」葉威說完,在對面的座位坐下。他受過二戰前的日語教育,日語的聽說讀寫都沒有問題。
小車從廚房裡端來一壺熱茶。他穿著運動裝,腰部插著槍。那是石和幫忙準備的點45口徑的軍用柯爾特。
「請喝茶。」葉威笑著說道。小李舉起一杯熱茶端了過去。
石和搖搖頭說:「葉大哥,我有個壞消息。你也認識的那個高河,就是我手下的那個,昨天還和我們一起出去的。他被人做掉了。」
葉威默默看著石和。
「下手的是一男一女,說中文的。那傢伙的喉嚨被人用刀割斷了。」葉威俯視著桌上的茶杯,好像杯里的茶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