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郭榮民已經出院回酒店了。鮫島從Sanko酒店的前台給郭榮民的房間打了個電話。

「我是鮫島,我已經到前台了。」

郭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您上來吧,恭候已久了。」

很多商務酒店都很介意住客以外的人進房間,但這家酒店並沒有那樣。鮫島感覺這家酒店裡住了很多外國商務人士,以亞洲人居多。

郭榮民的房間在五樓,是單人間。

鮫島在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了兩罐咖啡,上了電梯。

敲門之後,郭榮民就來開了門。他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袍。

房間小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一張單人床,一個小小的床頭櫃,整個房間就滿了。床旁邊有個衣櫥,裡面掛著好幾套西裝,他昨天穿著的那套也在裡頭。下面則是新秀麗牌的行李箱。

窗戶是開著的,晚高峰的吵鬧聲不絕於耳。房間很小,不過窗外的風景還不錯。

鮫島把咖啡放在了床頭柜上:「請。」

「謝謝。」郭榮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請坐吧。」

郭榮民在床上坐下,床罩上還放著藥店的小袋子。

「您正準備換藥嗎?」

「不,已經換好了。」郭榮民搖了搖頭。

鮫島看了看煙灰缸。裡頭沒有煙蒂,很乾凈。

「你想抽煙就抽吧,我不介意的。」郭榮民察覺到了鮫島的視線,開口說道。

「您不抽嗎?」

「偶爾抽抽。」

「來一根吧。」鮫島掏出了自己的香煙。

「謝謝。」郭榮民抽出一根煙。鮫島也叼了一根,把打火機遞給郭榮民。

郭榮民盯著鮫島,借了火。

「我的事情,你查過了?」

「嗯,許煥我也查過了,一切屬實。」

「速度可真快啊。」

「許煥現在還不能接受審問,畢竟他的下巴骨折了……」

「我會被逮捕嗎?」

「不。」

「可是我可能會回台灣啊。」

「您不是說暫時不會回去嗎?」

郭榮民的鼻子噴出一股煙霧。

「而且您受了這麼重的傷,也沒法到處跑啊。」

「沒事。我很好。」

「您都去哪兒轉了啊?」

「沒去什麼地方。還是新宿,最有意思。」

郭榮民朝窗外看去。

「您的家鄉也有差不多的地方吧?」

「萬華。」

「萬華?」

郭榮民好像想找個東西寫字,見狀鮫島趕忙把寫字檯上的便箋紙遞給了他。

——「萬華」。

「原來如此,是這兩個字啊。看名字就知道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罪犯也不少。」

郭榮民淡淡一笑。

「和新宿很像嗎?」

「有點像,不過也有完全不像的地方。不過,有很多黑幫。」

「有日本的黑幫嗎?」

「幾乎沒有。他們,不見光。只去酒店、餐廳、夜店,出門就坐車。」

「有定期去台灣的嗎?」

「有。有些人出錢在台北開了店,最近黑社會就靠這個賺錢。大公司的顧問、社長,坐的都是賓士和寶馬……」

「和企業差不多了?」

「大型組織都是這樣的,高層是生意人。出什麼事了,下面的人就打仗。只有下面的人會被抓。」

「看來哪兒都一樣啊。」

「日本的也是?」

「高層的可精明了,除非出了大事,否則他們是絕對不會進監獄的。他們還會僱用律師,做事之前拚命研究怎麼樣才能鑽法律的空子。」

郭榮民點了點頭。

「很聰明。」

「不過他們總有一天會被打垮的。也許我們有生之年做不到這一點,但總有一天能實現的。」

「相信嗎,你?」

「相信。那群用違法手段賺錢,用暴力威脅別人,過得還比普通人滋潤的傢伙,怎麼能放任不管!」

郭榮民露出微笑:「你,好警察。」

「是嗎?好警察可不是我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的?」郭榮民問道。

「愛國心,就是把保衛政府放在首位的人。國家制定警察制度的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不把政治權利交給自己的敵人。從這一點看,警方最應該招呼的客人,不是小偷,而是反政府主義者。」

「你不這麼想嗎?」

「要是其他國家來搞破壞呢?我覺得,日本人,都無憂無慮的。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過了就忘了。無論是自己做的事情,還是別人對自己做的事情。」

「的確,也許日本人就是這個脾氣吧。」

「幸福。」

「所以有些上了年紀的人一直在警告那些習慣和平日子的日本人,如果有個萬一就麻煩了。」

「我沒有資格評價你的工作。」

「說實話,我也覺得無所謂。我想抓的是黑幫、殺人犯、強盜。要是有外國人向他們提供武器,我想把外國人也抓起來。所以,我不能像你那樣,把外國人和暴力團分得那麼清楚。」

鮫島點了點頭。

「日本有很多像你這樣的警察嗎?」

「天知道。也許我算是少數派吧,大家都很少討論這種問題。」

「害怕被上頭知道?」

郭榮民露出諷刺的表情。

「嗯,有這方面的原因。」

「你為什麼想要當警察呢?」

鮫島想了想,回答道:「因為我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吧,我總覺得自己不適合做普通的工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從學校畢業,進入公司,規規矩矩地干到退休,過有規律的生活。我覺得我不可能過這樣的生活。可是現在想想,公司職員的工作也不是那麼有規律的,也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無聊。反倒是警察,有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規矩,一點自由也沒有。不過,當了警察,就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工作對社會起到了怎樣的作用。這和『保家衛國』不一樣,當警察也是在為自己謀福利,就看自己能不能接受了。當然,警察也是個大組織,做什麼事情都不會那麼簡單。」

「你喜歡當警察嗎?」

「有時也會猶豫,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喜歡的。當然,也有我討厭的警官。」

「什麼樣的警官?」

「特別橫的那種,開口閉口就提國家利益的傢伙,我最不相信的就是這種人了。人才是最重要的,機構和組織是次要的。警官有普通人所沒有的力量,可這些力量是用來保護普通人的,並不是讓普通人遵守法律的。有些人做了壞事,會跟警察道歉說『警官,對不起啊』、『饒了我這次吧,瞀官』。對那些人來說,警官就是法官,就像是穿著制服的法律一樣。可是我總覺得那樣是不對的。違法亂紀固然不對,但也不應該跟警察道歉啊。

「法律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而警官,就像是柵欄、囤欄一樣。要是跨過這道柵欄,自己和他人都會受傷。所以大家一旦察覺到柵欄的存在,就不會繼續往前走了。我覺得警察應該發揮的,就是柵欄的作用。」

「可是有一群人就敢在柵欄外招搖過市。只要跨過柵欄,就是近道。這個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大家平時不會去走近道而已。即使知道前面就是近道,也會故意繞遠路。可是有一群人卻堂而皇之地抄近道,要是有人不滿意,抄近道的還會出言威脅,讓他們噤聲。要是放任不管,肯宦會有人覺得,『哼,那我們這群繞遠路的豈不是成了傻子』。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種不平等。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很多不平不公,但只有這種不平等,是我不能袖手旁觀的。」

鮫島並不確定郭榮民能聽懂自己的話。他甚至覺得,跟一個警察說這種話實在是很傻。然而,他又覺得只有背負著屬於自己的戰鬥,孤身一人來到異國他鄉的警官,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郭微笑著說道:「能再給我根煙嗎?」

鮫島點了點頭,照做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向警察透露心聲。他從沒有跟日本的警察說過類似的話。

郭榮民點了煙,直視著鮫島說道:「你已經知道了吧,我這次來日本,不是來玩兒的。」

「嗯。」鮫島答應了一聲,回應了郭榮民的視線。

「我在當警察之前,是軍隊里的人——陸軍,是徵兵的時候進的。因為我游泳游得好,身體又壯,就進了特種部隊,後來被調去了某島的守衛隊。」

郭榮民在便箋紙上寫下了名。

「守衛隊用閩南話說就是『shuiguizai』。」

「shuiguizai?」

——水鬼仔。

「『水鬼仔』都是精英,蛙人部隊。個個槍法好,還會格鬥術。你昨天看到的,就是跆拳道和朝鮮武術。『水鬼仔』都是跆拳道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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