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帶鳳蝶掠過樹屋的木陽台,輕盈飛舞著。
上星期曾看到一對鳳蝶,黑斑鳳蝶也經常飛來,看來,森林裡的昆蟲又開始活躍了。
孩提時採集的蝴蝶,不知道已經到了第幾代?只要森林不產生變化,無數的生命便可生生不息。阿婆獨自在這森林裡生活,說不定也是為了默默守護這片世界呢!
如今,住在森林裡的我,平常所能做的事,只有清掃被丟棄的垃圾或驅逐非法入侵者罷了。不過,我很喜歡這份工作。雖然只有微薄的報酬,但除了填飽三餐,我也不需要太多的生活花費;而且當偵探的副業多少還有些收入。
最重要的是,沒有比住在這片森林裡更讓人感到愜意與快活了……
處在都市的一隅,只有這裡彷彿有層防護罩受到保護。沒有車子的廢氣,沒有擾人的噪音,到森林裡來的人都為著「溫度不一樣」、「空氣好清新」而驚呼連連。
然而,這樣的森林,究竟能維持到幾時呢?卧病不起的阿婆萬一有個什麼狀況,而且就像傳聞說的,奈奈依遺囑而繼承這片森林的話,後續也還有遺產稅、維護費等煩人複雜的一大堆問題。更叫人擔心的是,克彥為了奈奈的親權正積極做出大動作。
瑪莉亞大學時代事師名教授種山宗佑,鑽研森林學。甚至活用所學的知識、經驗,經常到山裡擔任嚮導。問題是,近日自己才親眼見到瑪莉亞的另一面——濃妝艷抹、穿著華麗和服消失在高級俱樂部林立的銀座大樓里。
白天是介紹大自然的嚮導解說員,夜裡變成了陪酒坐台的小姐……雖說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選擇他想過的生活,但一旦關係到奈奈的親權問題,事情就變得複雜了。夜晚放任年幼女兒在家不管,經常三更半夜帶著一身酒臭回家,這樣的生活,對想要奪回親權的克彥來說,無疑是極其有利的籌碼吧!
瑪莉亞利用奧澤大廈在那裡化妝、變裝,再與年長的女性友伴一同前往銀座。夜裡充當坐台小姐的事,她並未讓奈奈或鄰居知道,也因此偵探才沒留意到吧!
不過,連我都可以發現的事,遲早也會被克彥給揭穿。
我下定決心前往銀座酒店。
很久沒有穿上西裝了。
離去上班工作後,只留了一套應付婚喪喜慶穿的禮服,其他全都送了人,這會兒,只好向大倉借衣服穿。這套大倉引以為豪的西裝是義大利制。腰圍雖然寬鬆了點,所幸附有弔帶,穿起來還挺有型的。我在地下鐵的洗手間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朝六丁目走去。
Acel是拉丁語「楓葉」的學名,「神山流酩酒」的標籤上就印著板楓的圖形。究竟這座銀座的高級俱樂部和被稱為野人學者的神山教授,兩者有著什麼關聯呢?充滿神秘色彩的「銀座登山俱樂部」,我不禁對它萬分好奇。
上網調查的結果,某些地圖上雖然出現了店名,但沒有相關網站,無法得知詳細細節。唯一獲得的資訊是,那是一間會員制的俱樂部。
雖然如此,這條街上矗立的都是看起來消費昂貴的店家。真正說起來,自己到銀座也只去過啤酒屋或鍋燒飯屋之類的平價餐廳而已。不曉得這裡的消費怎麼算?我越走近店家,心裡越是忐忑不安。
電梯到達五樓。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
右手邊是一扇歐式風格的厚重木門。小小的木製門牌上,鐫刻著一枚黃色板楓,下面只有「Acel」幾個小字。
我毫不怯步地準備打開門。反正只有會員才知道規矩也說不定。
握著黃銅製的門把時,裡面咯咯發出沉重的聲音,門打開了。
「歡迎光臨!請問您已事先預約了嗎?還是和朋友約好見面呢?」一位身著和服的女性,笑容可掬地看著我說。
她年紀約在四十上下,舉止端莊穩重。不過,由於不習慣這樣的場面,我一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都不是,我是島村瑪莉亞的朋友。」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您尊姓大名嗎?」
「中里翔平。」
「那請您先進來,稍待片刻。」
我遵照她的指引,在一張古董椅子上坐下。
天花板上靜靜流泄出旋律,雖然看不到客席,裡頭卻傳來一陣聲響。沒多久,就聽到高跟鞋的足音。
「沒想到你也會打領帶啊!」
是瑪莉亞。一身鮮艷的鈷藍色合身洋裝……受到過度的刺激,我不禁張口結舌。
「怎麼啦,一副看到外星人的臉色。」
瑪莉亞的身材相當勻稱有致,我竟看傻了眼。
「你還真能找到這裡來。」
「不好意思,前些日子跟蹤了你。」
「不會是克彥雇你來調查的吧?」
瑪莉亞說著,瞪了我一眼。
「怎麼可能!純粹是我個人向——多了解一些狀況而已。」
「住到鹽山的民宿也只是想了解一些狀況而已嗎?」
「被你發現了。」
「會用本名投宿的偵探,還真是罕見。」
「對那麼熱情款待的老闆夫婦,我不想說謊。」
「同時受到前夫僱用的偵探和森林裡的偵探追蹤,還真有點吃不消哩!」
「我今天是來喝酒的。一定得是會員才可以嗎?」
「說是我介紹的,應該沒問題吧!」
「那就拜託你了!」我說。
瑪莉亞回以苦笑。
我隨著瑪莉亞走過走廊,看到店裡的情況。
沒有華麗的水晶燈,也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卻有早期西式大飯店大廳的風格,以橡木為基調,充滿時尚的氛圍。
座位在地板略低一層,有四組客人正在交談。每一組客人的平均年齡都在中高年紀。談話的氣氛非常閑雅、高尚。每台桌子都有穿著和服或洋裝的女性陪侍一旁。
起先還興緻勃勃的我,突然失了勁頭,心情變得沉重許多。
最後,我發現有個位置在最裡面的吧台。
「那裡怎麼樣?」
座位約有七、八個,已經有兩位穿著西裝的男性在場。
「你喜歡的話就沒問題。」瑪莉亞一臉捉弄的笑容。
「怎麼說?」
「那裡通常都是秘書或藝能界經紀人指定的位子。另外,特勤人員也常利用。」
「特勤……」
「各界頂尖的人物都常來捧場。」
「真嚇人。」
「現在坐在位子上的,好像是個大老闆的特助吧!」
來到吧台邊時,兩位男性朝這裡看了一眼,又繼續他們的對話。
穿著背心的老酒保微笑地輕聲問:
「想喝什麼?」
「可以給我來一杯螺絲起子嗎?」我毫不猶豫地點酒。
「沒問題。」
我以前讀過的雷蒙·錢德勒的小說,主角就是喝螺絲起子這種雞尾酒。我一直想著有機會也要喝看看,至於它到底是什麼酒,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老酒保倒入基本的琴酒後,擠了幾滴萊姆,再將鐵杯拿起來甩晃了幾下,手法簡潔俐落。液體倒進雞尾酒的酒杯時,散發出絲絹般柔和的光澤,啜了一口,萊姆的香氣和苦味輕輕覆蓋琴酒,在口中擴散開來;當它通過喉嚨時,有種讓人身心舒暢的酒精刺激。
「如何?還合您口味嗎?」老酒保依然保持笑容。
「雖然是第一次喝到,可是味道很實在、很好喝。」
「可惜沒讓菲力普·馬羅先生品嘗過,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
「啊,您也知道?」
「不少看過他的書的客人,都會點這道酒,我也盡量配合大家。」
「海明威的讀者應該也不少吧?」
「是啊,它們都點戴克利。」
與老酒保談話令人非常愉快。他並非在炫耀自己對酒的造詣,而是對客人感興趣的問題提出適切的回答。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事,真摯求教的態度也讓人留下好感。我不禁跟他大談海明威釣鱒魚的事。
老酒保負責吧台應該有十多年了吧。他會非常認真對待我這個客人——讓人有這樣的信賴感。
可是,就算同坐在吧台,那位大老闆特助卻沒有加入我們的談話,只是績了一杯烏龍茶而已。不知道是太熱中於工作還是對我興緻缺缺,總之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帶著幾分酒意,我對平時頗感興趣的艾雷島的威士忌,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
「看來你和我們長倉先生還挺聊得來嘛!」
瑪莉亞出現時,我剛好喝完波摩威士忌。
蘇格蘭的烈酒果然容易醉人,我已經開始有點茫了。
「我們談一下吧!」瑪莉亞帶我到辦公室。
三塊榻榻米大的空間里,有電腦也有書架,還有放個人衣物的柜子,以及女性工作人員的盥洗室兼洗手間。
「工作結束了嗎?」
「是休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