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門是古城南京的正南門。出了城門,再向南幾公里就是雨花台。而中華門瓮城是南京乃至全國保存得較好的古代瓮城。瓮城,顧名思義,就是像「瓮子」一樣的城池,它是軍事防禦設施。敵人進了「瓮子」,守軍一關瓮門,再在暗堡和瓮城上方施以刀槍箭矢、磚石火炮,敵人只能束手就擒或坐以待斃。而這樣的防守就如「食中捉鰲」一樣,故名「瓮城」。
3月28日上午8點多鐘,瓮城門口漸漸有了些聲息。進出的人越來越多,兩個值守城門的士兵忙著盤問檢查。士兵的身後,是一間值班室。
一輛黃包車在城門口停下來。
孫英蓮提著一隻竹籃子,裡面有些糕點、饅頭,阿芳拎著一些果品和冥紙,分別從黃包車兩側走下來。兩人整了整衣襟,向瓮城門口走來。
「站住!」士兵說道。
「長官,我們到瓦片坳去。」孫英蓮說。
「去幹什麼?」年輕的士兵橫著槍。
「去祭奠一下我哥哥。」孫英蓮邊說邊將臂彎下的竹籃朝向士兵。
孫英平犧牲後,由於城防營把戰死的人全都就地掩埋,阿芳和孫英蓮只得在瓦片坳悄悄地給他立了一個空冢。
那個士兵一見姑嫂倆哀愁的面容和攜帶的祭品,用手在鼻孔前扇了一下,說:「走吧。」心裡嘀咕道,「晦氣,一大早剛接班,就碰到這麼個事。」
孫英蓮和阿芳向幽暗的拱頂城門洞走去。
「等等!」對面的一個士兵用槍攔住了她們。這個士兵年齡較大,顯得很老練。
「長官,你這是……剛才他都問過了……」孫英蓮微微轉了一下身子,將竹籃朝向那個年輕的士兵,意思是那個士兵已經檢查過了。
「死者是你什麼人?」他冷冷地問道。
「我哥哥。」
「你呢?」他又對阿芳說。
「是我……丈夫。」阿芳悲戚地說。
士兵打量了一下二人,滿腹狐疑。
「火。」這個士兵突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個字,並向阿芳伸出右手。
阿芳一時不解,目光轉向孫英蓮。
士兵又將手伸向孫英蓮。
「什麼火?」孫英蓮問道。此時她已經感覺不妙。
昨晚,鄭少青將微縮膠捲交給她們後,按三人的心情,恨不得當晚就出城到牛首山北麓錢書記的住處,儘快把情報送出去。可他們考慮到晚上城門已經關了,沒法出去,即使叫開城門,也很容易出問題。因為那個時候沒什麼人出城,可她們卻急於要出城,必然會引起城門守衛的嚴格盤查,風險太大。這也是十三天前孫英蓮沒有在當晚及時送出屠殺情報的原因。那天,也就是3月15日夜晚,孫英蓮在煙酒店接到「賬房先生」——代號「深劍」的潛伏者送來的密寫情報,她只能在第二天凌晨送出去,原因是一樣的。
再說昨晚。鄭少青和孫英蓮、阿芳商量了安全送出情報的方法,就離開了「莫愁煙酒店」。鄭少青走後,姑嫂倆買了些果品饅頭。回到家裡,孫英蓮挑了一個饅頭,小心地在底部挖開蠶豆大的洞眼,又將微縮膠捲用塑料薄膜包好,放入饅頭洞眼裡,再將饅頭封好……
她們覺得這樣做是比較妥當的,因為沒有一個人願意碰別人家的祭品饅頭!
而她們之所以沒有在今天凌晨儘快送出情報,一是考慮到凌晨時分進出城門的人太少,城門守衛的檢查相對來說要仔細一點;二是,大清早就出門祭奠,不合常理。所以,她們選擇了上午8點多鐘開始出城……
計畫不可謂不周密,但還是遇到了根本沒有想到的事!
就在孫英蓮的大腦高速運轉,並問那個士兵「什麼火」的時候,只聽那個士兵又跟了一句:「洋火,或者打火機。」
孫英蓮的大腦轟的一下,她立即明白了士兵問她們「火」的含義!可是,她不能馬上解釋!那等於把自己最擔心的事告訴敵人!
「你要這個幹什麼?」孫英蓮明知故問。
「你只管給火就行了。洋火,或者打火機。」士兵繼續催促,面無表情。
「我沒帶火,我又不抽煙。」孫英蓮在這幾句話的應答中,已爭取到了思考的時間,並想好了對策。
「呵呵呵。」士兵笑起來,為他的智慧而笑。「你祭奠你哥哥,不帶火,怎麼祭奠?」他望著阿芳手中提的一捆冥紙。
阿芳嚇出了一身汗!是啊,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呢?
這個士兵之所以懷疑孫英蓮和阿芳,是有他的理由的。姑嫂倆一下黃包車,就被他的目光盯上了。原因是二人都是妙齡女子,步伐卻沒有扭捏之態,而是透出一股英氣。待到二人走近,他發現她們的臉上雖有些悲戚,但卻難掩眉宇間的幹練和警惕。在他的夥伴盤問姑嫂倆的時候,他就在心裡算計著如何讓她們露出破綻。
「看她們準備得這麼周到,如果真是去祭奠的,應該會帶火;如果是假的,她們就不會帶火。原因很簡單,她們壓根兒就沒有打算燒冥紙!如果她們是男人,則另當別論。因為男的常會隨身帶火;而女的,沒有特別的事情,誰會出門帶火呢?跟她們要火,雖不能完全確認,但可以看出一點苗頭。說不定她們一心虛,就能抓個嫌犯,立個功……」
孫英蓮和阿芳確實在瓦片坳給孫英平立了個空冢,但她們並沒有打算馬上就去祭奠英魂。現在,她們要儘快送出重要情報!回來後,再根據情況,去給孫英平燒點冥幣。
「你說呀,你們不帶火,怎麼祭奠死者啊?」
「你真會多管閑事。我們不能出城去買嗎?」孫英蓮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是,城外賣洋火的不多啊,你不怕為了買一盒洋火多繞路,耽擱時間?你們做事也太不……兩個人都想不到這點事?」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我們就到城外買!嫂子,我們走!」
「不行!你要接受我們的檢查!搜身檢查。」
「你……你要幹什麼?你還是人嗎?」
「放心,不是我搜身。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你們跟我來,沒有問題馬上走人。」值守士兵邊說邊用槍將孫英蓮和阿芳逼進值班室。
二人無奈,強行逃跑是愚蠢的。她們只得鎮定自己,不讓恐慌流露出來。
屋內有一個女兵,正坐在椅子上看書。
「葉翠,檢查一下她們兩個。仔細點。」士兵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葉翠打量了一眼孫英蓮和阿芳。當她看到兩人手提的東西,就皺了皺眉頭,老不情願地放下書,問了兩句,就開始把手伸向孫英蓮的身上……
瓮城門口斜對面的小巷內,三個便衣緊貼在牆邊。
「組長,要不要幹掉他們?」一個便衣小聲地問道。
組長就是杭蘇,他按照杜林甫的計畫,帶著小組成員一路尾隨「保護」孫英蓮和阿芳。
「等一等。盡量不要弄出動靜。」杭蘇簡單地說道。他的想法是,如果孫英蓮闖過這一關就更好,如果闖不過去,再下手不遲。
杭蘇曾經考慮過建議杜林甫協調城防營,讓十二道城門的值守人員這幾天放鬆檢查,或假意盤查一番後放行。可是,這樣做會使其它的共產黨分子進出自如,而且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後果;如果把行動計畫告訴城防人員,消息傳播面太廣,也肯定不行。所以,杭蘇放棄了自己的建議,只按原計畫秘密行動。
「你們聽我的命令!盡量不開槍!」杭蘇拿出組長的架勢,黑著臉說道。
「是!」
杭蘇命令小組成員盡量不開槍是有他的考慮的。因為他知道,偌大的中華門,不可能只有兩個士兵值守,至少一個班的士兵駐紮在城門附近的某個房子里。如果貿然開槍,情勢就不好控制了。
葉翠在孫英蓮和阿芳身上一番檢查後,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本想翻翻籃子里的祭品,可轉念一想,太不吉利了,就揮揮手說道:「走吧走吧。」說完又拿起那本書。
孫英蓮暗自鬆了一口氣,走出值守室,往瓷城門洞而去。
門洞內的人行通道是磚頭鋪成的,並不十分平整,磚與磚的連接處有點高低不一。
那個年齡大一點的士兵看著二人的背影,還是疑惑未消的樣子。
經過剛才這一番盤查,兩個人的神經都綳得緊緊的。此時,孫英蓮步伐從容地走在瓮城內的磚道上,畢竟她老練一些。可是阿芳還沒有完全消除緊張,步子有些急促,一不小心,竟然被高低不平的磚道絆了一個跟蹌。
籃子里的幾個水果、饅頭滾落在地上。
二人趕緊彎腰撿拾。
那個年紀大一點的士兵眯起眼睛看著這一切。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連忙端著槍衝過來,邊跑邊喊:「不要動,讓我檢查一下東西。」
孫英蓮和阿芳連忙檢起饅頭,水果也不要了,迅速向南奔去。
「幹掉他們!」杭蘇發出了命令,腮幫上的咬合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