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林秀之謎

林秀跨出張家大院,快步走在瑤崗村中心的土路上。路邊的柳樹在春風沉醉的晚上輕輕拂動,田野中散發出清新的氣息。可是,這樣的柳樹,這樣的晚風,這樣的氣息,此時在林秀的感覺中,卻猶如疾風暴雨,撲向她、抽打她、包圍她。

童年的黑色記憶在心底深處涌動。她想把它按下去,可是,記憶裹挾著風聲、雨聲、哭泣聲,還有鮮血和恐懼,一起向她呼嘯而來。

林秀出生在安徽繁昌縣橫嶺沖,那是長江邊的一個小山村,水清嶺秀。小時候,她還不叫林秀,叫陳紅萍。爸爸很寵她,昵稱她「紅萍萍」。

當「紅萍萍」長到11歲的時候,中國發生了一件震驚世界的慘劇,史稱「皖南事變」。

1941年1月4日,新四軍軍長葉挺、副軍長項英奉命率軍部及皖南部隊9000餘人,自安徽涇縣雲嶺向北移動。7日,行至茂林地區時,突遭預先埋伏的國民黨第三戰區5萬大軍的包圍襲擊。新四軍浴血奮戰7晝夜,彈盡糧絕,除2000餘人突出重圍外,大部分壯烈犧牲,或失散被俘。軍長葉挺在與好友——第三戰區司令官顧祝同談判時被扣,政治部主任袁國平犧牲,副軍長項英、副參謀長周子昆遇害。「皖南事變」在中華民族的解放史上寫下了悲壯的一頁。

1月16日傍晚時分,正當小紅萍獨自一人在家門口玩耍時,突然有七個人從小路上向她走來。

小紅萍遠遠地看見這幾個人走得跌跌撞撞,很是匆忙。等到他們又走近了一點,發現這幾個人都是男的,衣服又臟又破,臉色也不好看,很倉皇的樣子。

小紅萍感到很害怕,正要躲進家裡,卻聽得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叫了一聲:「紅萍萍!」聲音很輕,卻很欣喜。

小紅萍一愣,覺得這個聲音有點熟悉,就扭過頭,只見那個人張開雙臂快步向她走來。小紅萍打量了一下來人,然後喊了一聲「爸爸」,就撲向來人的懷中。

爸爸把她抱起來,不斷地親她。小紅萍發覺爸爸鬍子拉碴的,臉上很疲憊,好像老了不少,而且衣服皺皺巴巴的,也不是上次回家穿的那身好看的軍裝。她已經有半年沒有見到爸爸了。

「陳連長,你女兒好乖喲!」同行的人露出久違的笑容。笑容有些僵硬,但卻是由衷的。

「是的。快進屋。」

陳連長將女兒抱進屋裡,然後將她放下,招呼同伴坐下休息。

「爸爸,你回來啦。」一個聲音從後門口傳來,帶著變聲期特有的粗啞、稚嫩的粗啞。

幾個人聞聲望去,一個小夥子從後門跑進屋內。雖然穿著很破舊,但掩不住他少年的秀氣和英俊。

陳連長「嗯」了一聲,同時看了看兒子,發現他嘴巴上長了些毛茸茸的鬍子,很細,很疏,比汗毛顯眼一點。

「又長高了一點。」父親的欣喜藏在心裡,他也只是在心裡說了這幾個字。

「陳言,你到村口的三岔道上看著點,一有情況你就回來。嗯,叔叔們有點累,我讓他們休息一會兒。」陳連長對兒子說道。

「好的。」陳言立即出了屋子,沿著小路向三岔道口跑去。

「紅萍萍,乖,幫爸爸做一件事好嗎?」陳連長低下頭,雙手撫摸著女兒的頭。

「好。」小紅萍高興地說。

「你到村西頭的饅頭房買些饅頭回來,」陳連長邊說邊從兜里掏出錢,「帶上籃子,緊錢買。要是人家問為什麼買這麼多,你就說晒乾了吃。千萬不要說我回來了。」

「好。我曉得了。」

小紅萍提著籃子雀躍著出了門。

「哎,終於到家了。累死我了。」直到此時,陳連長才稍微安下了心。這是他近十天來第一次這麼安心。

同行的人也紛紛嘆了口氣,緊張的身體一下子鬆弛下來,有一個人竟在桌上打起了呼嚕。他們在生死線上跋涉了好幾天,太累了。

原來,陳連長几個是皖南新四軍。事變發生後,他們陷入重重包圍。陳連長帶領全連拚死一搏,殺開血路,衝出包圍。隨後,為了躲避國民黨的搜捕,一路風餐露宿,輾轉來到橫嶺沖老家。現在,全連百十名戰士只剩下七個!

半小時之後,陳言急急忙忙地回到家裡,說道:「爸爸!不好了,趙狗財帶著十幾個人過來了!」

幾個人一聽,倦意全消。

「看清楚了嗎?是往這邊來嗎?」陳連長問道。

「我一見他們朝三岔道走來,就往家趕,一邊趕一邊回頭看。他們是朝家來了!」陳言喘著氣說道。

「情況不妙。這個趙狗財是個地主惡霸,專門欺負窮人。他和我們家仇恨很大……這裡不能待了!趕緊走!」陳連長說。

幾個人立即站起身。

「陳言,你帶叔叔們從後門出去。從沖子北嶺的小路上往江邊走。到了江邊,再往鳳棲渡走。我記得那裡有渡船。你路熟,趕緊帶叔叔們渡船過江。」陳連長說到這裡,把目光轉向戰士們,「到了江北,就好一點兒了,那裡有我們的人,找新四軍江北部隊。快走!越快越好!」陳連長催促道。

「好!」陳言答應著。

「等等。如果鳳棲渡沒有渡船了,你們就沿江邊小路往蕪湖趕,再到蘇南找游擊隊,或者到鎮江句容找茅山游擊隊。快走吧!」

「爸爸,你不和我們一起走?」陳言問道。青澀的面容和哀愁的眼神讓陳連長心中一揪——兒子的臉上還帶著稚氣,卻讓他承擔如此艱難的扭子,陳連長感到很內疚。

「我要去找你妹妹。你們快走!」

「妹妹到哪裡去了?」陳言問。

「去買饅頭了。你快走吧!」

「爸,我和你去找妹妹!讓叔叔們先走!」陳言很愛妹妹,不忍心就此和妹妹生離死別。

陳連長拔出手槍,對向陳言,又指點著眼前的幾個人:「還婆婆媽媽的!叔叔們認識路嗎?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陳言轉過身,打開後門,又掉過頭,望了一眼父親,差點掉下眼淚。幾個人跟著陳言一齊出了後門,迅速往北奔去。

陳連長閂上後門,把幾張長條凳順好了,又將桌上的茶碗收起來,緊接著拿起掃帚,把地上的煙頭掃進簸箕,倒入門口的爛泥塘里,隨後返身將家門關上,正欲出門,他隱約聽見小路上傳來幾個人的說話聲。

陳連長情知不妙,立即推開門,進了屋子,隨後閂上門。

「陳德倫,別躲了!我看見你了!快開門!」陳德倫聽到趙狗財在門外叫喊著,隨後就響起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陳德倫連忙向後門跑去,他想打開後門逃出去找小紅萍。可是,剛走了兩步,他立即停下了。

「這樣很可能暴露陳言他們的去向。」他想。

「還不開門?再不開,我就砸門了!」趙狗財一邊說一邊拍著門。

陳德倫打開門。

他看見趙狗財站在門口,身後有七八個人。

「呵呵,陳德倫,你回來了?在新四軍混得不錯吧?」趙狗財露出金牙,奸笑著。隨即轉回身,對旁邊一個精瘦的男子說:「杜隊長,我沒謊報軍情吧。他就是共產黨赤匪,陳德倫四年前帶著那幫窮泥腿子打了我父親,分了我家的糧。」被趙狗財稱做「杜隊長」的是國民黨第三戰區繁昌縣便衣隊的小隊長杜林甫。便衣隊執行兩個任務,一個是剷除投靠日寇的漢奸,還有一個就是秘密剿殺共產黨員。第二次國共合作以來,在同心抗日的大義下,便衣隊剿殺共產黨員的活動有所收斂。「皖南事變」前後,國共關係緊張,他們又奉命搜捕共產黨員,甚至秘密處死。

最近這幾天,杜林甫按照上司的命令,主要搜捕衝出茂林包圍圈的新四軍將士。

「幸虧我們來得快,正好撞了個正著。」趙狗財邀功似的對杜林甫哈了一下腰。

杜林甫不理他,大步跨進屋內,鷹隼般的眼光掃過屋裡的每個角落。幾個便衣也立即跟著他跳進去,並用手槍對著屋裡的各個地方,如臨大敵。

「還有人呢?都藏在哪裡?」杜林甫冷冷地問道。

「什麼人?」陳德倫反問道。

「別裝蒜了。我親眼看見你帶著幾個新四軍殘兵敗將跌跌撞撞地回村了。你還想抵賴?」趙狗財噴著唾沫星說。

「就我一個人。」陳德倫坐下來。

「給我搜!」杜林甫手一揮。

幾個便衣立即持槍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但是,他們一無所獲。

「哼,陳德倫,這次回來怎麼灰溜溜的,連軍裝也不敢穿了?上次回來不是挺神氣的嗎?穿著新四軍的灰皮子,還帶了個鳥警衛……」趙狗財喋喋不休地挖苦著。

杜林甫走近牆邊的小桌子,拿起一隻碗,看了看,他發現碗邊上有兩個指印,里外各一個,隨後又拿起幾個碗,發現了同樣的情況。這是新四軍戰士喝茶時留下的手指印。

「你還說就你一個人?你一個人用這麼多碗?留下這麼多手指印?」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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