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六天,即3月20日夜,8點左右。
杜林甫剛看完談岳送來的一份密電,就接到了手下打來的電話,說鄭少青擊斃了馮儒。他擱下電話,欣喜之餘,又有點不解:「怎麼這麼巧?」
據手下講,這個鄭少青是監察局的,陪女友汪碧茹上街閑逛,與汪分手後,不久便在普渡寺附近遇到倉皇逃竄的馮儒。兩人交火,鄭擊斃了馮。在交火之前,馮儒可能為了保護機密,燒掉了什麼資料,還對著特工機開了兩槍。
杜林甫聞此消息,思量了一會兒,就打電話給寧默之和汪碧茹,想以祝賀的名義,探聽一下情況。然而,他沒有聽到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此時,杭蘇追捕馮儒未果,被杜林甫一頓臭罵後,正呆坐在偵訊科抽悶煙。突然,電話鈴響了,他抓起電話。
「杭蘇嗎?」
杭蘇一聽是杜林甫的聲音,剛剛鬆弛一點的神經又驟然緊張起來。
「處座。是我。」
「帶兩個弟兄,跟我出去一下。」
「是!我馬上到!」
不到20分鐘,杜林甫、杭蘇,還有兩個特工就趕到了普渡寺門口。
此時,破廟內外已恢複了一貫的死寂。20分鐘前,鄭少青和馮儒被聞訊而至的軍警抬到了附近的醫院。馮儒進了太平間,鄭少青躺到了病床上。現在,這裡僅殘存著死亡的氣息,空無一人。
「打開手電筒。」杜林甫說。
杭蘇將手電筒的光在廟門口晃了兩晃,杜林甫順著光柱察看了一番。
「你和我進去!你們兩個站在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杜林甫命令。
「是!」三個人應道。
杭蘇和杜林甫小心地跨進廟門,一番逡巡到了後殿。
「把手電筒給我!」杜林甫說。他對杭蘇不能及時照到他要想看的地方有點惱火,而這樣的差事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如杜林甫所願。所以,杜林甫並沒有發火。
杭蘇求之不得,連忙將手電筒交給杜林甫。
杜林甫的目光隨著手電筒的光柱在後殿仔細搜尋著。破敗的佛像……蜘蛛網……灰燼……血跡……損壞的特工機……
忽然,一塊木板進入手電筒的光柱下。木板上積滿了灰塵,那上面有些腳印,好像還有一些符號。
長期從事特情工作形成的職業敏感讓杜林甫心裡一動,他連忙將目光停留在那塊木板上。
但他一時看不明白那是什麼符號。
「你先到殿外去。」杜林甫邊說邊將手電筒的光照向殿門口。
杭蘇出了後殿,心裡嘀咕道:「又不知道發現了什麼,神神道道的。不讓我知道也好。干我們這行的,知道的情況越多越危險,還是不知道的好。」
杭蘇出殿後,杜林甫彎下腰,撿起那塊木板。看不懂。
轉了一下角度,還是沒看明白!這是由於馮儒寫得彎彎曲曲的緣故。
他搖搖頭,又換了個方向,終於發現了!那是三個阿拉伯數字:「1 2 2。」他立即想起了來普渡寺前剛剛收到的那封由談岳解密的電文:「俯衝二號令立即將俯衝計畫存檔本密藏於一二二號樓之黑室……」
杜林甫望著眼前殘損的特工機,心中疑竇叢生。
「這個特工機肯定是馮儒的,我認得這種特工機。這傢伙是什麼時候將它弄到手的?共產黨真的很厲害。相比之下,我們的漏洞就太多了……馮儒用這台特工機收到了剛才的那封密電?完全有可能!電文中提到了『122號樓』,這個木板上的『1 2 2』很可能就是馮儒寫的。肯定是他寫的!決不可能是鄭少青寫的!馮儒為什麼寫,而沒有說?他很可能中彈之後說不了了……他想告訴鄭少青?……」
「可是,鄭少青為什麼要殺馮儒呢?鄭少青知道了『122號樓』的秘密嗎?或者說,他知道這封密電的內容了嗎?」
杜林甫望著地上的血跡和灰燼,雖然理出了點頭緒,但並不完全肯定。
「秘密消失了。」
他思考了一會兒,扔下那塊木板,然後用腳在上面碾了兩下。
「1 2 2」不見了。
「走!上醫院!」杜林甫出了後殿,對杭蘇說道。
話休絮煩,回到眼前。
鄭少青出了122號樓大院,警惕而自然地觀察了一眼周圍的情況,隨即上了「大鼻頭」,發動車子,直往家中駛去。
到了家,他脫下軍服,穿上便裝,把微縮膠捲從「駱駝」煙盒中取出來。微縮膠捲只有鉛筆粗細,比香煙的過濾嘴還要小。鄭少青又將它密藏在香煙煙絲里,然後出了門,攔了一輛黃包車,向城西趕去。
不一會兒,他在建鄴路口下了車,鑽進巷子,走不多遠,便看見一個昏暗的燈箱,上面幾個紅漆寫的字隱約可見:莫愁煙酒。
「她在家裡。」他在心裡說。
鄭少青代號「夜行」,原來只和孫英平單線聯繫。孫英平和阿芳是兩口子,所以,阿芳也知道他的身份。應該說,這仍然屬於單線聯繫的性質。鄭少青有了情報,就秘密趕到西郊孫英平的家,將情報交給孫英平或阿芳,再由孫英平交給陳言。一般的情報,傳遞到此就行了。如果情報重要,陳言再向上級黨組織彙報。
那天夜晚,鄭少青在孫英平家門口的麥田邊遇見了孫英蓮和阿芳,知道這個情報中轉點不能再用了,於是三人約定以後沒有重要情況就不要見面,有了情報就到城裡建鄴路「莫愁煙酒」店孫英蓮的住處交接。如果店面煙酒貨架上放著「哈德門」香煙招貼畫,就說明安全,可以進屋。鄭少青聽了姑嫂兩個的建議,認為很好。一是因為孫英平壯烈犧牲,他對她們倆人的信任更深了;二是由於暫時沒有更好的聯絡點。
現在,鄭少青到了店面門口,透過窗玻璃看見了約定的「哈德門」香煙招貼畫,就回身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然後敲了兩下門。
不一會兒,一個女人神色警惕地走進櫃檯裡面。鄭少青一看,是阿芳。阿芳略一伸頭,借著燈光,也看見了鄭少青。兩個人都不做聲。
阿芳打開門。鄭少青再次回身張望了一下,隨即跟著進了屋內。阿芳拉滅了電燈,和鄭少青一起來到裡屋。孫英蓮從房間走出來。三人並不多話。
阿芳拉了一把椅子讓鄭少青坐下。
「有一個重要情報,你們有沒有辦法送出去?」鄭少青此時還不敢一下子說出是什麼重要情報,他要聽聽這姑嫂兩個的辦法是否可行。鬥爭太複雜了,他不能不小心,而且又是如此重要的情報!
阿芳和孫英蓮對望了一下。
孫英蓮開口了:「如果情報是寫在一張紙上的,我有辦法把它帶出城外。」她指的是像上次那樣密藏於發卡之類的東西上。
「到了城外,你交給誰呢?」鄭少青剛說完,覺得不妥,就又補充道,「對不起。我是說交給哪一級組織呢?這個情報太重要了,怎麼形容都不過分。」
孫英蓮從鄭少青的語氣中感到事情非同尋常,就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說道:「交給江寧區委代理書記。」他指的是原江寧游擊總隊一支隊隊長錢同志。陳言出事後,他被組織委任為中共江寧區委代書記。
鄭少青一聽,搖搖頭,「級別太低了,出了事損失太大。還有沒有其它渠道?」
孫英蓮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有。」隨後又反問道:「你想送到哪種級別的組織?」
「最好是省委以上的組織……」
孫英蓮苦笑了一下,又搖了一下頭。
三個人一時都不吭聲。
是的,無論是孫英蓮還是鄭少青,甚至錢書記,他們都只能算基層地下黨,他們根本不可能和省級以上的黨組織發生聯繫。這中間可能還要經過一兩個環節的中轉。在國防部,可能只有代號「深劍」的那名同志才能直接和如此高級別的黨組織聯繫。
孫英蓮當然想到了「深劍」。但是,她不知道「深劍」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深劍」在哪一個部門潛伏。她只和「深劍」見過一面,而且還是化裝成賬房先生後的「深劍」。
那次見面對「深劍」來說,其實是一次無奈的冒險。
「深劍」是我黨潛伏在國民黨內的高級特工,身負重大使命,他唯一的直接上級就是上海的「米先生」。「深劍」只和「米先生」發生聯繫,或者說,「米先生」是他接受指令的上線,傳出情報的下線。而孫英蓮只能算是他的間接下級。「深劍」了解孫英蓮的底細,但孫英蓮不了解「深劍」的底細。他那次去煙酒店,把情報密寫在紙上交給孫英蓮,是緊急情況下的冒險行動,那關係到幾十名同志的生死,到上海向「米先生」彙報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情報這麼重要,要不這樣,我親自送到江北去,怎麼樣?」孫英蓮說著,眼裡放出明亮的光芒,望著鄭少青。
鄭少青一聽,也瞪大了眼睛望著孫英蓮:「好啊!可你去過江北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