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鄭少青從機要室出來後,又去「臨審室」簡單地察看了一番,就回到辦公室喝了一杯茶,然後就上了二樓。
「怎麼樣?都轉過了?」杜林甫一見鄭少青進來,就摘下眼鏡問道。
「剛才到臨審室、機要室,還有偵訊科走馬觀花地看了看,只是熟悉一下情況而已。以後還要請處座多提醒照應。」
「沒關係。有些事你儘管放心去做,不必事事請示彙報。你是副處長嘛。」杜林甫輕輕地轉了一下椅子,「有很多重要的工作等你去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會儘力的。」
「今天你就早點回去休息一下吧,明天再說。」
鄭少青到二樓的目的就是和杜林甫打個招呼,想先回家。於是就順水推舟地說:「好。那我就先走了。」
鄭少青開著那輛「大鼻頭」出了保密局的大院,直奔楊公井「中華大書店」。在當時,它是南京最大的書店。
他把車子停在距書店百十米遠的梧桐樹下,然後警惕地張望了一番,就下了車子,夾著公文包,步行幾十米,來到書店門口。他在門口的台階上又回身望了望,就跨進書店。
「有沒有唐詩宋詞之類的書?」鄭少青問一個店員。
那個店員正在整理著書架,背對著櫃檯,一聽有人問這話,心想,這個「大蘿蔔」,我們這間書店那麼多稀罕的書都有,難道還沒有這些平常的書?於是轉過身來,正要將問話的人奚落一番,一見鄭少青穿著軍裝,相貌堂堂,連忙堆上笑容回道:「哎,有,長官,有。來,來,這邊請。」說著,做了一個手勢,將鄭少青引到右側的一個書架前,手指著書架說:「這裡都是。長官隨便挑。」
鄭少青的目光在書架上搜尋了一番,說:「唐詩三百首賞析之類的那幾本,你都拿給我看看。」
店員連忙從架子上取下三本書攤放在櫃檯上。
鄭少青比較了一下,就說:「這本好一點兒,白話文寫的欣賞分析。就買這本。」
店員連忙將那本中華書局影印版的《唐詩三百首賞析》雙手捧著遞給鄭少青。
鄭少青付了錢,然後把書放進公文包,出門而去。
「古人說得好,『出語過快,必有災害。』今天我差一點嘴快給自己帶來麻煩。還好,多虧我……」店員慶幸不已。
「剛才那個人進來幹什麼?」正在這個店員繼續整理書籍的時候,又一個聲音在他的背後響起。這個聲音像冰一樣冷,像石頭一樣硬。
店員心裡一陣發毛,連忙轉過身來。
一個便衣男子隔著櫃檯,目光陰森森地注視著他。
「哈哈哈……」杜林甫擱下電話,把雙腳蹺在桌面上,得意地笑起來。
他的笑是舒心的,但並不迷人。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計畫進行。」笑畢,他自言自語。
鄭少青回到家裡,立即反鎖上門,打開被褥柜子,將一床被子放到沙發上,攤開,手伸進棉絮里,從裡面取出一根牙籤狀的小紙卷——那是他在馮儒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密電碼。
「秘密馬上就要揭曉。」鄭少青充滿著期待。
他又從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唐詩三百首賞析》,按照自己上次的思路解密電文。
「書籍摘字法就那幾種花招。頁行對照、首字定位、按數跳字……如此而已。一個一個試試就知道了。到了這種程度,就不是破譯而是按圖索驥了。」鄭少青想。
「1941,是19頁第4行第1字,還是19頁第41個字?第4行第1字是『煙』,第41個字是『俯』;8013,80頁第1行第3字是『萬』,80頁第13個字是『沖』字……顯然,頭兩個字應該是『俯衝』。」
……
鄭少青很快破解了這封密電:
「俯衝二號令立即將俯衝計畫存檔本密藏於一二二號樓之黑室,此件極其重要,關乎黨國命運。斷不宜循舊例存放於二廳檔案室,此事由二廳負責轉移你處秘密監護。此令!」
「在黑室!」
鄭少青看著電文,臉上浮現出難得的笑容。對密碼的冥思苦想終於有了回報,巨大的回報!他終於知道「長江防禦計畫」的藏身之處——「黑室」!神秘的「黑室」!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最急迫的問題是我如何才能進入『黑室』,得到『長江防禦計畫』?」
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他草草吃了晚飯,繼續獨自思考。
「毫無疑問,馮儒收到這封密電的時候,二廳和杜林甫也收到了這封密電。江防計畫早已從二廳檔案室移送到了『122號樓』的『黑室』。要從『黑室』把一件絕密文件弄出來……太難了!」他搖搖頭:「比搬起紫金山填長江容易不了多少。」
鄭少青的比喻並不十分誇張。因為,要完成這樣一件事,面臨著好多制約因素。
一、鄭少青是孤身行動,沒有人配合。他不知道國防部里還有沒有自己的同志。就算有,但這個人在哪裡,他是誰,鄭少青一概不知。再退一步講,即使知道國防部的某一個人是自己的同志,可是,他是否具備客觀條件、是否有能力配合自己獲取江防情報,也很難說。至於外圍的力量,根本不起作用。錢隊長、孫英蓮他們本領再大,可是對於這件事,他們幫不了忙——他們連國防部的門恐怕都進不了!
二、時間緊迫。假如這份情報的時效很長,鄭少青還可以等待、尋找合適的時機獲取情報。可是,渡江戰役說不定哪天就要打響,錯過時機,即使得到情報,也是明日黃花,廢紙一張。而這樣的時間提前量,最起碼是在戰役開始前的十天半個月——因為從我方取得情報,再送到江北,再由我軍根據情報作出軍部署,十天半月是最少的時間過程。所以,鄭少青不能等待,要立即行動,越快越好!
三、如何進入「122號樓」?「122號樓」警戒森嚴,無關人員根本進不去。進去了也找不著北——這是一座迷宮,鄭少青從沒有機會進去過,他只是知道它是迷宮建築,至於如何「迷」法,程度如何,他只是隱約聽說過。而且,「黑室」在迷宮的什麼位置,江防計畫在「黑室」的哪一個檔案櫃,保管人是誰,他更是一概不知。
四、最大的問題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取得「江防計畫」。不能讓任何人死亡、受傷,也不能用綁縛、威脅、逼問、迷藥、致幻劑等手段,任何暴力的和事後容易泄露的手段都不行。行動過程中不能撬門砸鎖,不能破壞「122號樓」或者「黑室」里的任何對象。對於「江防計畫」本身,不能讓人覺得有人動過它,更不能損壞它,帶走它。總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讓敵人在事後產生任何的懷疑,在這樣的情況下取得的情報才是有效的。
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是,自己即使取得了情報,也不能就此從保密局消失,那樣等於告訴敵人自己是共產黨……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鄭少青這麼想:「因為我只有一件武器。」
3月27日上午。
鄭少青到了辦公室不久,就喊來了曉露。
「曉露,你把弟兄們的檔案都拿給我看看。」
「鄭副處長,你是要哪個人的檔案……」曉露站在鄭少青的桌邊,微笑著問道。
「哎,我說曉露,」鄭少青不等曉露說完,就笑著打斷了她的話,「你對我的稱呼太鄭重了一點。我聽了有點彆扭,好像我一個人擔任了幾個職務。上次我就要和你說了。你還是隨便一點,好不好?」說完盯著曉露那雙單眼皮的眼睛——單眼皮的姑娘給人的感覺有些童稚——這給鄭少青一點好感。
曉露一愣,隨即粉臉上閃過一絲紅暈。她把雙手交錯著放在身前,說:「嗯,那……那我以後就叫你鄭處長吧。」
「好了,你把檔案拿來吧。」
「可是,鄭處長……」曉露說到這裡,牙齒輕咬著嘴唇,停住了。
鄭少青笑起來,曉露也跟著笑起來。
「我是副處長。」鄭少青說,「不讓你為難了,以後你就直接叫我副處長吧。」
「我剛想起來,叫處座吧。」
「好了好了,隨你的便。」鄭少青不想在這個雞毛蒜皮的稱謂上多費口水。
曉露正色道:「處座,你要看哪一個人的檔案?」
「我不是專門要看哪一個人的檔案,而是要把弟兄們的情況都了解一下。」
「哦,我明白了。我將花名冊拿給你看一下。那裡面不光有處里的人員情況,國防部各個基層科室普通職員的情況都有。」
「也好。」鄭少青在說這兩個字的同時,心裡在說「最好」。
曉露很快拿來了《花名冊》,隨即轉身掩上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鄭少青看完了前面幾頁上特情處各個職員的資料後,接著往後翻看。
「保密局行動處……電訊處……監察局……一廳職員……二廳職員……122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