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死亡宴會

3月23日晚。

國防部大禮堂小宴會廳內燈火輝煌,鮮花盛開。保密局舉辦的小型慶功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三四十位來賓或著戎裝,或著禮服,三三兩兩地交談著。他們來自國防部的相關部門。如作戰計畫廳(三廳)第一科科長章天翼、第二廳的劉主任和趙秘書,還有城防二營的馬營長、二監的張懷文,以及國防部其它廳局的軍官,甚至一位主管情報工作的少將也來了。當然,大部分人是保密局的,包括特情處副處長陳言、偵查組組長杭蘇、談岳等人。杜林甫則強壓著內心的喜悅,彬彬有禮地和來賓們打著招呼。

小宴會廳內洋溢著喜慶的氣氛,但又不顯得喧嘩嘈雜,這是由與會人員的層次決定的。

杜林甫在座席間張望了一下,像在找什麼人,隨後又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這時,宴會廳正門的雕花彩飾旋轉門緩緩轉動起來。

杜林甫把期待的目光投射過去。

旋轉門裡陸續走出4個身著戎裝的軍官。走在最前面的是寧默之,汪碧茹緊隨其後,鄭少青的左胳膊纏著繃帶,吊在胸前,跟著汪碧茹出了旋轉門,最後是寧默之的秘書小高。

「哦,寧公終於來了。」杜林甫臉上泛出由衷的微笑,向寧默之伸出手去。他的禮貌和熱情掌握得到好處。

「祝賀你。我沒有遲到吧?」寧默之調侃道。

「沒有沒有。寧公說笑了,呵呵呵。以寧公的儒將之風,斷不會無故遲到的。」杜林甫說的是真心話,他確實對寧默之很尊敬。剛才,他唯恐寧默之有事不來,使他的慶功宴大打折扣,所以頻頻看錶。現在,他的心踏實了。

「說到祝賀,今天可不單是保密局的光榮。鄭少青孤身斃敵,立下一功,也是可喜可賀啊。」杜林甫拉著寧默之的手,「來,寧公,你坐主席,和呂司令他們坐一桌。」杜林甫招呼道。

主席在小廳最裡面,離他們現在的地方還有三四桌的距離。

「不必了,杜處長。章科長來了沒有?我的同鄉章天翼?」寧默之問道。

「哦。來了,來了。」

「我們幾個就和章科長坐一道吧。」寧默之一邊說,一邊環顧席間找章天翼。

章天翼在寧默之進門的那一刻就看見他的同鄉了,只不過杜林甫和寧默之熱情寒暄著,他不便過來插話,現在見寧默之往自己走來,遂連忙起身迎上兩步:「敏行兄的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你一到,意味著宴會即將開始。」章天翼無拘無束地說著,兩隻手一齊握住寧默之的右手,好像一時半會兒沒有鬆開的意思,「敏行兄啊,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低調了。晉銜中將已經有半個月了吧,也不請老鄉喝兩杯,太摳了吧?」

寧默之說:「慚愧。區區小事,勞舒飛兄掛心。謝謝了。馬上我敬你一杯酒。」

杜林甫也說道:「是啊,寧公如此謙遜謹行,都讓我們無地自容了。」

「不。保密局最近屢有斬獲,理當慶祝。寧某一已之私幸,豈能類比?」

「請坐吧。」杜林甫和章天翼把寧默之讓進座位。

「你們談,我一會兒過來陪你們。見諒,見諒。」杜林甫說完離桌而去。

片刻之後,宴會開始了。只見主席桌邊站起一個人,是保密局的一個副局長。他簡短地說了幾句,大意是最近幾天保密局的工作搞得不錯,很有收穫,得到部里的肯定,還表揚了杜林甫和鄭少青。最後他代表保密局感謝友鄰單位的支持協作云云。當然,這不是表彰會,而是一個宴會,所以,他對工作方面的事沒有說的太多。簡單幾句話之後,就讓大家「開懷暢飲」。

隨即,輕鬆的氣氛在小宴會廳里蕩漾開來,碰杯聲、談笑聲此起彼伏。

一會兒,杜林甫端著一個高腳酒杯來到了寧默之面前:「諸位,我杜林甫敬你們一杯。」

座中的人們端起酒杯。

寧默之對鄭少青說道:「小鄭,其實今天你應該是陪杜處長的。」

「處座,調動命令上寫著明天到保密局特情處報到,所以今天,我還是監察局的職員,應該和您在一起。」鄭少青答道。

「對。」杜林甫見寧默之盆開了話頭,大家並沒有立即乾杯,正好鄭少青身邊有一個空座,他就順勢坐下來:

「小鄭做得對!寧公可別介意啊!並不是杜某要奪你所愛,部里的命令下來了,我只有從命。小鄭,不著急,你可以在家好好地休養幾天,到時再來報到不遲。」

座中的一些人聽得一頭霧水。

原來,鄭少青被調到了特情處做機要科長。命令是今天中午剛剛下達的。現在只有杜林甫、寧默之,還有鄭少青本人知道。

「杜處長誤會了。小鄭調到貴處,正可以施展才能,為黨國出力,這是一件大好事。我豈能不放他,耽誤他的前程?他過去之後,還望杜處長多加照應。」

「客氣了客氣了。來,喝酒喝酒。」杜林甫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大家一起舉杯共飲。

杜林甫正要伸出筷子夾菜,這時,杭蘇匆匆走到杜林甫的身邊,附在他的耳邊,悄悄說道:「處座,122號樓來電話找你。」

身邊的鄭少青聽到了杭蘇的耳語。

杜林甫起身告辭。

鄭少青的目光不由得跟了他一會兒,旋即收回目光。

杭蘇也躲在一邊偷看著鄭少青。

鄭少青今天根本沒有心情來參加這個宴會。三天前的一幕始終讓他不能釋懷。他判斷,馮儒是被自己誤殺了,儘管自己是在執行組織的命令。可是組織的命令並不都是正確的,尤其是在錯綜複雜的隱蔽戰線。

他想起那天傍晚,馮儒吃力地說了「長江……防禦……在……」之後,就閉上了眼睛。自己點著打火機,看到了馮儒用手指在木板上寫下的「122」三個字,還有一台袖珍特工機。特工機旁邊有一個筆記本,筆記本第二頁寫了一些阿拉伯數字,應該是馮儒記下的電報密碼。當時,他的特工直覺告訴他,自己可能誤殺了同志!組織中計了!馮儒成了一個冤魂!痛楚之餘,他方才想起如何妥善處理這件事。和馮儒對射的槍聲肯定驚動了附近的人們,馬上就會有不少軍警趕過來。要麼迅速離開,要麼想出更巧妙的對策。他調整了情緒,將計就計。

他把那張密電碼從筆記本上撕下,極秘密地藏匿在手槍里,接著用打火機燒掉了筆記本,又翻看了馮儒的口袋和行李,看看有沒有重要資料。然後檢查了一下電台,最後站起身,對著電台的關鍵部位連開兩槍。

他這樣做自然有他的考慮。

鄭少青是機要人員,他知道,這台先進的特工機在收發報之後,可能會在機器內留下曾經聯繫過的電台記錄。他在檢查特工機時就發現馮儒約在半小時前和兩個電台聯繫過,很可能這裡有組織上的電台。如果電台落到敵人手裡,組織的機密就有暴露的危險。所以,他開槍毀掉了特工機。而敵人會以為這是馮儒在臨死前為了保護機密而採取的措施。

鄭少青燒掉筆記本,是為了銷毀他從上面撕下詩歌和密碼的證據。

做完這些,他忍不住悲從中來,仰天嘶吼了一聲,發泄著心中的痛楚。隨即整理了一下思緒,捂著左臂,踉蹌著向破廟門口走去。

軍警聞訊而來。他被送到醫院緊急救治。

他傷得並不重。

躺在病床上,他才得以有時間從容地考慮一些事。

潛伏。屠殺。密報。營救。犧牲。跟蹤。誤殺。馮儒最後的話語。特工機。密電碼。122……

他回想自己被抬出普渡寺前的一些情形,他覺得自己並沒有留下讓人生疑的東西。

他在病床上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可是,他只睡了約半個時辰,就突然驚醒了。

一個細節讓他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即吃力地坐起來,很想回到寺廟裡去看個究竟。可是,一個負傷立功的人剛剛住進醫院正該躺在病床上好好休養的時候,如果急於出院顯然是極不明智、不合常理、讓人生疑的。

他對護士說,自己並無大礙,要到院子里去散散心。護士說自己無法決定,要問病房門口的兩個人。這兩個人是保密局的特工,寸步不離地站在門口保衛著鄭少青的安全。鄭少青剛走出病房,特工就充滿敬意地勸阻他。好歹說了半天,特工同意他到院子里散散步,可是特工一步一跟,極其認真地履行著他們的職責。

鄭少青無計可施。

「這是一個失誤,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誤。可是,對於一個潛伏在龍潭虎穴的特工來說,再小的失誤都可能是致命的。」想到這裡,他越發不安。

他不停地責備自己,這讓他痛苦不堪。他無法忍受這樣的情緒,只得寬慰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再加上光線昏暗,任何謹慎的特工都可能出現這種疏忽……而且,敵人不一定就注意到這樣一個極不起眼的細節……不必過慮了。不原諒自己的過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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