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笛聲殺機

方向暉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情越發沉重。

二監的同志們遇難了,營救人員也犧牲了。損失慘重!這是十分確切的事情。因為無論是從江寧游擊隊發來的電報,還是收音機里播送的報道,抑或江南的同志們從報紙上獲悉並轉來的消息,都相互印證地表明,這是慘痛的事實,不是訛傳,對此不要存有任何僥倖的心理。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他的內心感到沉重和不安。一方面為死難的同志們,另一方面是由於自己曾參與營救行動。

他站在窗前,點燃一支煙,試圖梳理一下其中的頭緒。

那天,當林秀在外面敲門的時候,他正在房間內洗澡。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洗澡了。一是總前委特情科剛剛成立不久,事情多;二是時有春寒,條件所限,洗澡極不方便。所以,他對自己的個人衛生問題只有採取將就的態度——鬍子長得亂蓬蓬的才刮,洗澡更是能拖就拖。

可是,自從林秀來了以後,他覺得不能再這樣了,應該要認真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原因很簡單,他已愛上了林秀,而且是極其強烈的愛。這種感覺如洶湧的春潮撞擊著他的心。數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硝煙和暗戰中看到了綠洲,明媚的綠洲,令人欣喜的綠洲,他要張開雙臂撲向綠洲。

但是,他不能鬍子拉碴滿身汗臭地撲向綠洲。那天是個晴天,出了大太陽,午後就很溫暖,典型的小陽春天氣,他就叫李三柱燒了些熱水,然後關起大門在房間內洗澡。

當林秀急急地敲了幾次門,自己來不及梳理頭髮、系好衣扣就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他有一點尷尬。而當林秀調侃他軍容不整的時候,男人的自尊和上級的威嚴讓他惱羞成怒。他對林秀髮起了脾氣。「愛發脾氣是你的缺點。」關首長常這麼批評他。「關首長說得對。」他也承認這一點。

當委屈的林秀交給他那封特殊電文時,他看到電台呼號,立即明白是誰給他發來了這封密電。

他是馮儒,代號「歸路」。

馮儒在老丁犧牲後,一直苦苦尋找黨組織,後來終於在南京飄滿雪花的天空中和方向暉建立了聯繫。

幾番印證之後,馮儒決定將自己的情況告訴方向暉,確切地說,是告訴「BFX18」這個電台,而這個電台只有方向暉一個人知道他馮儒的真實身份。「冒一點風險是值得的。老丁的犧牲已完全說明這樣做是必要的。不能為了絕對的安全,讓自己成為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一個沒有歸路的人,甚至被自己人認為是敵人。」這是馮儒當時的想法。

所以,當方向暉一看馮儒的電文,大腦中立即閃過雙方約定的密鑰——日期!但他沒有在電文中看到發電日期,這使他對林秀有點惱火。但他又不好明說,就本能地扭頭望了望牆上的年畫,隨即又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他要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密碼的玄機就在這裡。

對於收電人林秀來說,應在電文上註明收電日期。但林秀因為收到了這封特殊的電文,倉促之中忘了註明日期。而在送電文的途中,她一直專註於電文內容,根本沒意識到日期問題。

其實,一般而言,方向暉只要稍微一想,應該能想起日期。可是,長期從事情報工作所養成的謹慎習慣還是促使他想確認一下。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要知道月份牌第一行前面的空格數!這就是他為什麼在那個時候要看年畫和手錶的原因。

林秀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麼有這些奇怪的動作。

正在林秀納悶的時候,方向暉突然惱怒地揚起電文,對林秀吼道:「你還有事嗎?!」好像林秀看到了他內心的活動。當時方向暉鐵唇緊閉,什麼也沒有說。可是,謹慎的神經提醒他,一個細微的動作也可能暴露內心的意圖。而林秀在調侃了自己之後,又在自己想看密鑰的節骨眼上,還不識趣地站在那裡,彷彿看到了他的秘密,他能不惱羞成怒地下逐客令嗎?

「其實,那天是委屈林秀了。她沒有做錯什麼。要說錯也是我的錯,是我自己下意識地做了那個動作——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不值得沖她發那麼大的火。再說,即使林秀知道了密碼,也不要緊。好在她事後並不計較。」現在想起來他仍然有點愧疚。

他接著回想分析。馮儒的電文解密後,他就立即向關首長作了彙報。領導們經過研究,指示方向暉發電給江寧游擊隊,在可能的情況下予以營救。

可結局是如此的慘痛。

剛才,也就是半小時前,他語氣沉痛地向關首長彙報了營救失敗的情況。其實關首長上午就已經知道情況了。因為這樣的事情很快就被公開報道了。關首長說:「多麼沉痛的事啊。他們在革命即將勝利的時候被屠殺了,令人震驚!令人痛心!這說明敵人已到了最後瘋狂的時刻……你不必過於自責。從你的幾次彙報來看,情報科在這件事上好像沒有什麼大的失誤……你的心情我理解,畢竟你是參與者……我們的通訊社和報紙、電台都已發表了強烈的譴責……我們要分析,要總結……」關首長的話令他的心情好受了一些。

可是,他明白,這是首長對他的安慰。首長的心情也不好過。

他一邊思考一邊踱到院子里。

那叢半人高的月季已經含苞待放。他伸出手掐了一朵,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幽幽的香味從他的鼻腔傳進他的大腦。他感到精神提了一下。

「兩種可能。一是敵人事先設置的圈套;二是我方有內奸,或有人叛變。第一種情況可能性小一點兒。因為,敵人怎麼知道我們一定會去營救,或者一定在哪裡營救。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仍需要有人發布秘密消息。這還是說明第二種情況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的頭腦中自然想起了那個從未謀面的馮儒。「他有這種可能,但不一定是他。」

方向暉仍然想不出什麼頭緒。

他回到屋內,走進房間,拉開抽屜,取出一隻布袋,從裡面抽出一支竹笛。他用手在竹笛上抹了抹,然後擱在唇上吹了兩聲。

悠悠的笛聲響了兩下就停了。

他拿著那支竹笛,走出屋外,關上院門,向著電報房而來。

電報房內響著一些「滴滴答答」的聲音。林秀全神貫注地坐在收訊機前,吳音在發報,譯電員張波坐在東面的小房間內,小琴拿著資料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方科長。」小琴和方向暉打著招呼。

「嗯。」方向暉不苟言笑地應了一下。

方向暉掃視了一下偌大的謝家磨坊,然後打開西面的房門,那是他在電報房的辦公室。他把笛子擱在桌上,接著從資料堆中抽出一疊稿紙,放在桌子中央。

他想了一會兒,提筆寫道:

「錢隊長並諸同志:營救失敗,定有蹊蹺。諸位鋤奸心切,可以理解。然鬥爭複雜,無充分證據不能妄動,以免錯殺同志。另:如有關於保密局特情處馮儒的情報,希及時告訴我。」

寫完,他復看了一下,然後喊道:「小琴。」

小琴聞聲立即來到方向暉面前:「方科長,什麼事?」

「把這封電報發出去。」

「是!」小琴敬了一個軍禮。

小琴並不是發報員。按照發報程序,方向暉是叫她先登記一下所發電文,然後讓她交給加密員加密,加密後再交由發報員發出。

小琴離開後,方向暉拿起笛子,打開電報房後門,走進那片竹林。竹林枝葉繁茂,碧青的竹竿如一根根翡翠,一些尖尖的竹筍已在地上拱出頭來。竹林的中央有一張圓形石桌、兩張石凳。

方向暉在石凳上坐下來。此時,他才感到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潤了潤嘴唇,將笛子橫在唇間,目視竹梢,調整呼吸,一曲《紫竹調》縈迴在竹林中。

林秀坐在收訊機前。她看到方向暉開了後門走進竹林,隨後就隱約聽到屋後悠揚的笛聲。她摘下耳機,也進了竹林,在距方向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似乎不忍心攪了方向暉的興緻。

「儒將,真是儒將。」她在心裡贊道。

方向暉一曲未了,見林秀來到面前,以為有什麼事情,就把笛子從嘴上拿下,問道:「林秀,有事嗎?」

林秀並不正面回答他:「真會挑地方!在竹林里吹《紫竹調》,妙!天籟之音!」

「好長時間不吹了。」

「想不到方大科長還有這麼一個絕技。」

「還是在延安的時候跟魯藝的一個戰友學的……哦,你是不是有事情?」方向暉再次問道。他不想耽誤正事,處理完正事再談情說愛他才覺得愜意。

「沒事就不能來聽聽笛聲嗎?」林秀坐下來,笑著對方向暉說。現在,她可以輕鬆地和方向暉開些玩笑。因為她知道,方向暉愛她,她也有點愛方向暉。自從那次他莫名其妙地對她發火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對她高聲叫嚷過。

「當然能。算你運氣好,我現在心情尚可。說吧,你想聽什麼曲子?」方向暉高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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