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聚焦江防

仁濟醫院是一所教會辦的慈善醫院,孫英蓮在這裡得到了及時而有效的救治。當她蘇醒過來的時候,張千帆、李在朋欣喜異常。他們連忙向孫英蓮打聽事情的原委。孫英蓮只是說,她是郊區的一個菜農,昨天深夜去菜田裡弄些蔬菜,想趕個早市賣個好價錢。誰知半路上聽到了嚇人的槍聲,自己一慌張,就失足跌到了管子河裡。等到她拚命爬上來的時候,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兩個記者聽了她的話,滿臉狐疑,又繼續追問,孫英蓮就裝著很疲憊的樣子,閉上眼睛不願意再回答。兩人無奈,只得暫時離開醫院。

記者一走,孫英蓮就瞅了個機會,悄悄地溜出了醫院,然後直奔哥哥孫英平家。

阿芳見孫英平徹夜未歸,第二天上午又沒有消息,知道出了大事。正當她在院門口心急火燎地張望時,孫英蓮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奔回來了。她急忙迎上去想問個究竟,還未開口,孫英蓮已淚如雨下。阿芳一見,雙腿一軟,倒在了孫英蓮的腳下。

孫英蓮一邊抹淚,一邊把阿芳攙到屋裡。兩人抱頭大哭。

過了好久,孫英蓮才打起精神對嫂子說道,肯定出了叛徒,這裡太危險了,要趕緊離開。阿芳恨恨地說,哪個是叛徒?是不是「夜行」?孫英蓮說,不知道啊。我在路上想了,也沒有想出是什麼原因,更沒有想出哪個是叛徒。

是的。昨天夜裡戰鬥打響時,陳言高呼了一聲:「出了叛徒!出去的人要把情況告訴組織!」當時,孫英蓮的心裡是又驚又慌。慌的是中了埋伏,這麼多人生死未卜;驚的是出了叛徒才有這個大禍。但當時的槍林彈雨容不得她細想,拚命衝出去是她唯一的念頭。第二天上午,她在離開醫院往家奔的路上,也大概地想過這個問題。「深劍」和「夜行」提供的情報是一致的,甚至和江北黨組織發給游擊總隊的電文也是一致的,這說明情報基本是準確的,沒有什麼問題。但事情泄露了,肯定有叛徒。誰是叛徒?是「深劍」,還是「夜行」,或是其他人?她心裡一團亂麻,想不清楚,也無暇去細想。

於是她只好對阿芳說,叛徒的事過後再說,現在要趕緊離開這裡,不能在這裡住了。她讓阿芳先到牛首山游擊總隊駐地,把情況迅速告訴同志們,叫大家趕緊疏散或轉移,自己還要到家中——也就是建鄴路「莫愁煙酒店」——去處理一下事情。於是兩個人把一些重要的東西銷毀了,然後鎖上門,就要分頭而去。

剛要轉身,孫英蓮看見了掛在院門口的空菜籃。她伸手把菜籃子取下來。阿芳又打開院門,把菜籃子扔進院子里,復又鎖上院門,兩人這才倉皇上路。

原來,這隻菜籃是一個信號。掛在門口,表示安全;門口沒有菜籃,表示情況有變,危險!前來聯繫的同志老遠看見後再決定進退,避免意外。

孫英蓮匆匆趕到「莫愁煙酒店」,連忙將正對著窗玻璃的那張「紅錫包」香煙招貼畫取下來。同菜籃子一樣,這也是一種暗號。隨後,她收拾了一下屋子,考慮自己是走還是不走。

且說鄭少青在寧默之的辦公室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卻意外地發現了那支有些奇怪的鋼筆,心裡一時理不出個頭緒。

前幾天,也就是16號上午,寧默之叫他到二監去督察處理共產黨分子的事情。他一聽這個消息,大吃一驚。於是連忙趕到西郊,將這個重要情報告訴了孫英平。原來,他是潛伏在國防部監察局的我黨特工,代號「夜行」。

孫英平把營救的事和鄭少青說了。鄭少青說剛好有一個機會,自己要到二監去,可以將情況告訴難友們。但為了防止難友們情緒激動,誤了大事,他只告訴王峰營救的事,並沒有說敵人要屠殺。

現在,不但沒有將難友們營救出來,營救人員也全部犧牲了。鄭少青深感沉痛的同時,對事情的原委也大惑不解。是出了叛徒?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如果是騙局,那就太可怕了。說明敵人已經懷疑自己,並利用自己布置了這一圈套。而讓自己直接上當的人就是寧默之!他和自己接觸較多,很有可能發現了自己的疑點。

「可是,他那支鋼筆是怎麼回事?」想到這裡,他更加重了對寧默之的戒備。

他那天潛入到寧默之的辦公室,是想竊取國防部的「長江防禦計畫」或者類似的資料。因為,他平時已留意到這方面的風聲。他想搞到這些東西。雖然並沒有人下命令要求他這麼做,但他覺得這是他潛伏以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長江防禦計畫」的軍事價值是不可估量的。不是一個軍兩個軍的價值,而是一個兵團兩個兵團甚至更多生命的價值。有了它,既可以極大地減少我軍的傷亡和黎民百姓的傷亡,也可以避免戰爭對城市的破壞,更對我軍渡江戰役的成敗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所以,他瞅准一個機會潛進了寧默之的辦公室。

「這是一次主動出擊,但有點盲目。事先沒有準確信息,所以撲空了。以後得看準了才能下手……」他想。

可他到現在還不知道寧默之做了暗記,並且已經知道是鄭少青潛入過他的辦公室。

杜林甫一見陳言屈服了,心花怒放。他連忙下令追子將茅山青花蟒捉到箱子里,又將陳言從玻璃箱內扶起來,抬到「自省室」,讓他躺在整潔的床上。

「酷刑砸不碎共產黨人的意志,一條無毒的蟒蛇做到了。還是美國佬的玩意兒高明。」杜林甫得意地想道。

「你們去給陳將軍泡杯茶,拿包煙,要最好的。從現在起,他就是黨國的功臣了。你們都要尊重他,快去!」他對追子等人說。

幾個人連忙出了「自省室」。

「陳將軍,說吧。你這麼做才是對的。」杜林甫催促道。

陳言的目光不再明亮,不再憤怒,而是變得無奈、悲涼,一種宿命的無奈和悲涼。他在內心感嘆自己:一個心高氣傲的英雄,一個歷經殘酷鬥爭的英雄,一個準備為理想獻身的英雄,竟落到如此田地。

他噓了一口氣,用手腕捋了捋凌亂的頭髮,緩慢而無力地說道:「我叫陳言,是江寧游擊總隊的負責人。我們得到情報,你們要屠殺我們的同志,就……」

正說話間,追子將香煙、茶葉拿來了。杜林甫斜了一眼,冷冷地問道:「那個東西呢?」

追子一愣,隨後就明白了杜林甫的意思。他連忙走到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到陳言的面前。

陳言抬起滯澀的目光。他看到紙上印著幾排粗黑的大字:

自省書

……余受共產黨蠱惑,誤入歧途,悔恨莫名……今翻然醒悟,願洗心革面,徹底脫離共產黨之任何組織,誠摯皈依三民主義,效忠黨國,為國家之統一富強竭盡全力。

自省人

民國三十八年月日

「莫怪我這麼做。你要理解。萬一你現在胡亂跟我們說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旦人自由了,就尋機逃跑或自殺什麼的,到時候我們就被動了。像你這樣的好漢,我們不能不防。來吧,簽個字吧。」杜林甫語氣溫和地說。

陳言遲疑著。

「想想那條青花蟒……」杜林甫陰陰地盯著陳言。

陳言用麻木的手指笨拙地攥住筆,吃力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剛才說到游擊隊什麼的。現在游擊隊還有多少人?都在什麼地方?」

「還有50……52人。我們的集合地在牛首山沙子坳。不過,等到你們趕過去,他們可能早就疏散了。」說完這句話,陳言感到自己已經從那支隊伍中分離出來了。因為他用了「他們」這兩個字,而沒有用他常說的「同志們」。

「為什麼?」

「他們一見我們沒有回去,知道出事了,他們還不……」

「可是,你這不是等於沒說嗎?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唉,你愛信不信,隨便你了。我沒法證明。哦,他們人疏散了……但是總得有點痕迹在……他們總不至於連灶台也帶走啊。」陳言喝了一口茶。

「呵呵。對,所言極是!」杜林甫會心地笑起來。

「那你是怎麼得到我們的行動計畫的?」

「有一個人潛伏在你們身邊,他告訴我們的。」

「他是誰?」杜林甫一聽,兩眼放光,直盯著陳言的臉,唯恐錯過一個有價值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誰。」

「還想有所隱瞞?我們一公布你的『自省書』,你……」

「都到這種地步了,還隱瞞什麼?」陳言傷感地說。他覺得自己仍然是籠中的一隻虎,一隻病虎,只有到他說出全部有價值的情報,他才會成為一隻出籠的老虎,一隻出籠的瘋狂的老虎!

「那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我只知道他可能在國防部的一個部門。具體是哪一個部門,我確實不知道。」

「這就奇怪了,你們是怎麼聯繫的?電報?」

「不是。是撲克牌。」陳言淡淡地說。

「撲克牌?怎麼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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