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與蛇同眠

《華聲晚報》記者張千帆、李在朋這幾天一直注意著草場門外。從張懷文安排便衣在這裡秘密挖坑的時刻起,他們就覺得有點蹊蹺。出於記者的職業敏感,他們盯上了這裡,一有時間就到這一帶轉悠,想從中打聽到重要新聞。

兩天過去了,他們一無所獲。就在他們打算放棄這個「新聞點」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17號晚上8點多鐘,兩人在漢中路的「姜維酒家」喝了一瓶花雕,基本上解除了一天採訪的疲乏。兩人出了酒家,興之所至,沿著漢中路向西閑逛,很快就逛到了城門邊。張千帆提議,不如到草場門外再轉一下,反正沒什麼事。如果再弄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以後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李在朋說「好」。

兩人剛到草場門外,還沒站穩腳跟,就見一輛黑色的獄車火急火燎地躥過來。兩人來了精神,趕緊躲到暗處觀察。只見車上下來一個獄警,像是一個小頭目,神氣活現的。這個獄警一揮手,對值勤站崗的幾個人說道:「你們的任務到11:30結束。沿著西城牆回二監。如果瞎跑,出了事後果自負。」說完又鑽進黑車子走了。

張、李二人一聽,知道這裡面有文章,就一直熬到11:30。

正在兩人嘀咕著會有什麼事情的時候,一支隊伍從西北方向慢慢移向草場門外。

兩人躲得遠遠的,既緊張又興奮。

不一會兒,槍聲大作,呼喊四起。

他們聽到了一場戰爭。

子夜一過,城防二營凱旋離去,兩個人才躡手躡腳地走進剛才的戰場。

他們在血腥的西郊尋找第二天見報的重磅新聞素材。

忽然,張千帆「啊」的一聲驚叫,人隨即摔倒在地,把不遠處的李在朋也嚇得魂飛魄散。張千帆急忙爬起來。他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剛才一不留神,被地上的這個人絆倒在地。

李在朋馬上聞聲跑來。兩個人發現,地上趴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全身透濕。李在朋伸手放在女人的鼻孔處,自己先平穩了一下呼吸。

「還有氣。」李在朋喊道。

「送到醫院搶救!」

「嗯。送到仁濟醫院。最近的就這家。」

「救活她我們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先把她身上的濕衣裳脫了。要不然,凍也凍死了。」

「可……」

「管不了那麼多了!救人要緊!」

兩人立即脫了女人的薄棉襖和秋褲,只留下貼身內衣未脫。張千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給女人裹上。

隨後,二人抬著她,氣喘吁吁地趕到仁濟醫院。

孫英蓮死裡逃生。

子夜時分,保密局院內的小紅樓發出幽暗的燈光。

杜林甫坐在二樓辦公室內,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由於鼻樑過高,瘦削無肉,活像一壁險峻的孤峰,讓人覺得那副眼鏡隨時會滑落下來。因此,他平時不戴眼鏡,只在看書讀報的時候才戴。

此時,他一隻手摁住桌上的紫砂壺壺蓋,另一隻手把桌上的報紙翻得嘩嘩作響。

顯然,他並沒有心思看報紙,只是在打發時間。

不一會兒,從樓梯口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杜林甫聞聲後立即摘下鼻樑上的眼鏡,並站起身來,但旋即又重新坐進椅子里。

「處座!」張懷文不等一口氣喘勻,還沒見到杜林甫的人影,就急切地喊道。

「哦,是懷文啊。事情怎麼樣啊?」杜林甫轉了一下旋轉椅,慢條斯理地問道。

「全部幹掉了!一個不剩!」張懷文瞪著血紅的眼睛,咬著牙齒說道。因為他剛才親自指揮,親眼目睹了那場血淋淋的屠殺,現在仍然處在亢奮而恍惚的狀態中,所以語氣也帶著瘋狂。

「好!很好!」杜林甫這才站起身來,「我會為你請功的。」

張懷文把帽子往沙發上狠狠地一摜,也不管茶几上杯子里的茶水是誰的,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媽的!老子從來沒有殺過這麼多人!56個!幾分鐘時間!通通殺死!那股血腥味!……媽的!」他在杜林甫面前轉來轉去,像一頭暴躁的困獸。顯然,血腥的刺激和血腥的功勞讓他忘記了平日的謙卑。

「坐下,坐下,你辛苦了。」杜林甫走到張懷文面前,並不計較他的無禮和衝動,而是雙手按住張懷文的肩頭,親切地安慰道,「休息一下,我給你倒杯茶。」杜林甫知道,張懷文被血腥熏得歇斯底里,他需要發泄,需要釋放。任何人目睹那一幕,都需要如此。杜林甫深知人的心理,這也是他杜林甫沒有親自去現場督陣的一個原因。張懷文實際上代替他杜林甫履行了職責,所以,杜林甫當然得安撫他一番。

正當杜林甫拍著張懷文的大腿和風細雨地表揚他的時候,只聽得樓下又是「叮叮咚咚」的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一群人的聲音。

就在張懷文扭頭張望的時候,華雄飛興沖沖地走進辦公室,後面還跟著三四個穿軍服的士兵。

「報告處座!二營的弟兄抓到一個活口。還是……」華雄飛十分興奮地說。

「哦?」杜林甫喜出望外。他站起身,對華雄飛招招手:「你慢慢說,是什麼人?」

「好像是共產黨頭目。」

「你怎麼知道的?是他自己招供的?」

「不是。我們從他的胸口內袋找出一塊懷錶,還有一支鋼筆。」華雄飛鄭重地說。

杜林甫差點笑出聲來,但他竭力忍住了。「嗯。有可能。華雄飛,你會動腦筋了。不錯!」隨後他又對一同進來的幾個士兵說道,「是你們抓到的?來來,都坐吧。」

幾個人坐定,杜林甫說道:「是不是共產黨頭目,單憑懷錶和鋼筆還不能斷定。現在的共產黨分子不比以前了……要等審問才能知道……人現在哪裡?」

「在臨審室。馬上審訊他?」華雄飛又答又問。

「嗯——」杜林甫從鼻孔里哼出一個起伏的鼻音,表示了他溫柔的否定,「今天夜裡就把他放在『臨審室』,不必審問。不要指望今天一夜就能撬開他的嘴巴。你們還不了解共產黨分子。我從抗戰的時候起,一邊打日本,一邊就和共產黨打交道了。想輕易讓他們效忠黨國,難啊!」杜林甫說著,走到桌前,坐進椅子。

「處座,這傢伙中了兩槍,都不在要害上。剛才我已安排醫生給他作了救治。」華雄飛說。

「嗯。很好。你做得對,沒有辜負我的希望。哦,對了,你要和『臨審室』的那幾個『愣頭青』嚴肅交代一下。要把這個人當客人看待。讓他吃飽吃好,給他換換衣服,讓他睡好覺……總之,你們怎麼對待客人的,就怎麼對待他。知道了吧?」

「知道了。」

「明天把他弄到二監去。那裡的東西比較齊全。還有一些新花樣,剛引進的,還沒有嘗試過。就看他知趣不知趣。知趣的話,就用不著這些了。」杜林甫眯著眼,若有所思地說,「我會親自去的。懷文,你要做好準備。」說完,他把煙頭在煙缸中使勁地捻了捻。

想到明天即將到來的情形,杜林甫在心裡微微笑了起來。他很期待這樣的時刻。和共產黨人的較量是意志和智力的較量,還有信念的較量,他喜歡這樣的較量,這樣的較量能給他帶來刺激。失望感和成就感都是一種刺激。人的思想和肉體也同樣需要刺激,否則和行屍走肉毫無二致。想到這裡,他說道:「你們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這幾個小弟兄,我會為你們請功的。我也要休息了。這幾天累得我夠戧。」說完,他竟半眯起眼睛。

張懷文、華雄飛等人一見,就起身要走。

「慢著。」杜林甫突然睜開眼,「華雄飛,今天懷文……張監長不是外人,是我的弟兄,黨國的忠臣,你剛才那麼做不要緊。以後就要注意了,抓到共產黨分子不要聲張。知道為什麼吧?」

「哦——」華雄飛遲疑了一下,「知道了,處座。消息一走漏,讓共產黨分子知道,線就斷了。」

「還不糊塗。今天這個事,還有誰知道?告訴他們,不得聲張!」他喝了一大口茶,等茶水淌到肚子里了,他才接著說道:

「我要抓大魚!還要抓暗藏的大魚!」

3月18日上午9點多鐘。二監「自省室」。

陽光穿過鐵窗照在陳言的臉上。他站在窗前,雙手緊緊地握住窗條,冷峻的目光凝視著二監黑色的房頂。

今天一大早,張懷文和華雄飛等人就把他從保密局「臨審室」押解到二監來了。按照杜林甫的授意,他們讓他住在二監的「自省室」。這裡的條件較好,有桌椅,有床鋪。獄警還特意準備了開水、茶葉、洗漱用品,甚至還弄來一些吃的和換洗的衣服。屋子也打掃得乾乾淨淨,床單、被褥也是新的。總之,和居家差不多,只有黑色的鐵窗說明這是監獄裡的一間房子。

陳言心裡十分清楚,這是敵人的攻心戰術。他提醒自己,不能麻痹,不能放鬆,更不能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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