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諜影孤行

馮儒傍晚下班後回到家裡,然後換了便裝,吃了晚飯,漱了漱口,就悠閑地到街上散步去了。等他逛到夫子廟的時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天色暗了,夫子廟的神采才真正顯現。

貢院街上,華燈初上,一片紅彤彤的光影。尊經閣、大成殿、欞星門、明遠樓被霓虹燈勾勒出了輪廓。秦淮河中,畫舫朱顏,槳聲燈影。岸邊,是連片的粉牆老宅,香君故里,風流宛在。

馮儒到了這種斯文古雅與燈紅酒綠相互滲透的地方,本應當更加放鬆隨意的。可是,他的步調卻慢慢審慎起來。他看了看河邊的景緻,然後轉過身,前後左右觀察了一番。

一個影子在龍門街巷口迅速縮回了頭,藏起了身子。黑影頭戴鴨舌帽,遮住了半個臉,上身穿對襟黑短衫,著一雙軟底布鞋。動作敏捷,精明幹練。

馮儒並沒有看見那個遠遠隱藏在巷口的黑影。他環視片刻後,就沿著秦淮河碼頭的石階往下走,似乎想到畫舫中去。

黑影如夜鷹一樣從巷口飄忽閃出。

然而,令黑影有點焦急的是,馮儒從他的視線中暫時消失了——因為畫舫碼頭比岸上低了一人多高。

黑影連忙趨步前行。

馮儒並未走向畫舫,而是下了碼頭石階,然後貼著河岸石牆向北走了幾丈遠。

一個碗口大小的洞眼隱約出現在河岸石牆上。

馮儒用後背緊貼著洞眼。他面向燈影搖曳的秦淮河,右手伸進洞眼,然後快速放回口袋,一個香煙盒大小的東西隨之進入他的便裝囊中。他立即折回身,向碼頭走去。

當黑影趕到碼頭上方的河岸時,馮儒正向畫舫慢慢走去。

黑影踟躕了一下,也下了台階,走向畫舫。

馮儒剛剛落座,馬上有一個侍者走過來,給他滿上一杯茶。

就在侍者正欲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奇怪地發現,馮儒的皮鞋幫子上有一指寬的泥印。這是馮儒剛才貼著河岸行走時踩上的。對此,馮儒渾然不覺。

稍後,黑影悄悄進了一個小隔間坐下來。他不時透過窗格偷窺著馮儒。他也看見了馮儒鞋幫上的泥印。對此,他皺了皺眉,眼珠轉了一下——他當然要比侍者更加敏感!

笙歌悅耳,曼舞怡人。

「這位先生,可有雅興與小女子共飲?」一位歌女款款而來。

馮儒正坐立不安想早點離開。此歌女鶯聲一出,他連忙起身,推託道:「突有急事,改日再陪。」說完即下船上岸。

歌女撇了撇紅彤彤的小嘴。

一會兒,黑影也走出了小隔間。

馮儒匆匆回到了家中。

自從離開人影搖曳的秦淮河之後,他就感覺到身後有個黑影在跟蹤著他。儘管那個黑影和他保持了很遠的距離,儘管馮儒多次回身張望也沒有看見那個黑影,儘管黑影的軟底布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但馮儒還是聽出了黑影走動時攪動空氣發出的細微的聲音,還有黑影不太均勻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並不陌生。

這不誇張。馮儒的耳朵不是普通的耳朵——他下了畫舫後就感覺到了。

黑影好像知道馮儒有著敏感的聽力,特意穿了一雙軟底布鞋。

馮儒上了二樓家中。上樓前仔細回身看了看,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人影。

黑影跟蹤到了院牆外圍,他遲疑著要不要跟進院子。

馮儒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帘,打開大燈,把唱片放進留聲機,然後再把唱針擱在唱片上。屋子裡頓時生機勃勃。周璇夜鶯一樣的嗓子唱著探戈風格的《醉上海》。

黑影有點無奈,徘徊著。

馮儒放了一臉盆的自來水,然後「嘩啦啦」潑向院牆。

黑影猝不及防,條件反射似的退了幾步。他的身體碰到了院牆邊的冬青樹,樹葉發出一陣「沙沙沙」的聲音。

馮儒在周璇的歌聲中聽到了冬青樹的不安。

「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黑影在心裡說道。他悄悄離開了。

馮儒趕緊拉上窗帘,擰亮桌上的檯燈,滅了牆上的大燈。他取出口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一副撲克牌!馮儒小心翼翼地撕開撲克牌盒蓋,並按照盒子里原來的順序逐一抽出來攤放在桌上。

「大王!急!3、9、6、6。留。1、9、4、2。意……」他在心裡默念道。

片刻之後,桌上擺滿了幾十張撲克。或四張一組,或三張一組,還有兩張一組的。馮儒準確讀懂了其中的含意:

「緊急!留意敵長江防禦計畫之兵力部署及相關細節。江寧舊語。」

馮儒收起撲克,靠在沙發上舒了一口氣。用撲克牌傳遞信息是馮儒和「江寧舊語」約定的方法。具體做法是:馮儒抽出全部撲克牌,依順序擺放。如第一張是「大王」,代表「緊急信息」,「小王」代表「非緊急信息」。撲克牌組成的每四個阿拉伯數字對應「莫爾斯明碼」表示一個漢字。如一張「3」、一張「9」、兩張「6」組成「3966」,對照「莫爾斯明碼」,那是「留」字。撲克牌背面朝上代表數字「0」,如:「長」字需用「7022」表示,就先放一張「7」,再將任意一張撲克背面朝上,接著放兩張「2」即可。「J」、「Q」、「K」分別代表「11」、「12」、「13」。這就是為什麼有三張一組或兩張一組的奧秘。

為了雙方的安全,馮儒和「江寧舊語」從未見過面。他們之間又不便用電台聯絡。採用這種方法,既可以準確傳遞信息,又安全可靠,不易泄密。馮儒是技術稔熟的報務人員,常用漢字的「莫爾斯明碼」倒背如流,所以不需要明碼本、密碼本以及複雜的密鑰解碼。而「江寧舊語」雖不擅報務,但他只需要一張常用漢字的明碼錶,按圖索驥,即可順利製作撲克信息。

這種方法的保密性在於萬一偵查人員搜出撲克牌,對這種毫無規律、正反穿插、組碼張數不定、看似凌亂的撲克牌未必一眼就能解密。而作為一個偵查人員,他一看見反放的撲克牌,必然會翻過來觀察一下。如稍有不慎,將正反或排序打亂了,秘密就永遠消失!

「是啊。『長江防禦計畫』太重要了!雖然我軍從去年就轉為戰略反攻,江北大部已成人民的天下。而且,歷史的趨勢表明,蔣家王朝的滅亡是必然、遲早的。但是,從軍事角度來看,敵人還很強大,有百萬軍隊盤踞江南,還有空軍、海軍。談判不成,渡江戰役就不可避免。如不能及時、準確地掌握敵人江防計畫的重點防守區域、兵力部署、武器配置等情報,渡江戰役的難度將大大增加,會付出很多代價……這些代價都是人命啊……是成千上萬的人命!」

「而渡江戰役的成敗意味著什麼呢?」他點了一支香煙,反問自己。其實他很清楚,這關係到國家的前途和命運,關係到無數戰士的性命,也關係到他自己的命運!

「可是,如此重要的江防計畫,敵人必然會對它嚴加保密。要得到它,談何容易!」

他感到無從下手,一籌莫展,心力交瘁。他索性躺倒在沙發上,然後猛抽香煙。煙頭上紅色的火光明明滅滅。昏暗的房間里,煙霧繚繞。他的思緒回到了四年多前。

馮儒在學生時代就經常參加抗日救亡運動,並在國立中央大學(今南京大學前身)秘密加入了共產黨。大學畢業後他做了記者。黨組織為了在日偽的心臟地區開展地下抗日運動,讓他藉助記者身份完成黨的任務。

馮儒肩負使命,經常在夜間秘密散發反汪抗日的傳單,也利用記者的身份刺探一些敵偽的情報。或向組織彙報,或向報界披露。他的行蹤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一天深夜,正當他在鼓樓的圓頂門旁張貼抗日標語的時候,突然覺得耳邊傳來一陣焦慮的蜂鳴。他有一個特殊的稟賦,即異常敏銳的聽覺。打個比方,在大華戲院看戲的時候,只要他凝神細聽,就可以聽見某個婦人頭上的簪子掉在地上的聲音,並且知道大概在什麼方位。甚至有一次,他和報館的同人到一個吳姓人家採訪。這位吳姓先生是一位抗日民主人士,被日本憲兵暗殺後負了重傷,不敢住醫院,就將醫護人員請到家中治療。一段時間後,傳聞吳先生傷愈,在家卧床休息。

馮儒的直接上級、共產黨員老丁就安排他倆去秘密採訪。吳家人告訴他們,吳先生正在休息,不便接受採訪。那位同事執著地說,不採訪也行,我們見一見他,以表示敬意。馮儒把同事拉出門,說吳先生剛剛去世。同事大吃一驚,說你怎麼知道的。馮儒說我聽到樓上有一個人呼吸很困難,現在呼吸聲中斷了,可能是先生駕鶴西去了。

事情果然如此。

這個特異的稟賦改變了他的一生!

此時,他的耳朵告訴他,在百十米左右的身後,有幾個腳步聲很急促,而且是向自己衝來。他情知不妙,連忙捲起標語向南狂奔。

身後的那幾個人根本沒有想到在這麼遠的距離,馮儒已察覺到有人向他靠近,於是加速追趕。

雙方的速度差不多,所以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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