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血染金陵

保密局的電台多得不計其數。

比如,每個外勤省站都配置一個電訊支台。省站下轄各工作組則設有組台。支台一般有兩三部大型電機,組台都是小型的特工機。至於局本部,除設有一個電訊總台外,還有五個主要電台。

設置如此多的電台,不僅僅是由於電訊繁忙,更主要的是出於相互制約、以防萬一等通訊安全方面的考慮。這就猶如我們常說的「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保密局如此安排當然是行家裡手,駕輕就熟。

3月16日上午9點多。小紅樓里。

杜林甫正準備打電話給張懷文,督促他抓緊辦理處決共產黨分子的事。這時,門響了,身材窈窕的女秘書曉露走了進來。

「處座,電報,總台送來的。」

「哦?」杜林甫把目光從電話上移到曉露的手上。

「剛剛送來的。請處座簽個字。」曉露遞上文件夾。

杜林甫抓起桌上的鋼筆,在女秘書的玉手示意處簽下了龍飛鳳舞的大名。

「看處座的簽名真是一種享受。」曉露恭維道,但並不完全是溜須拍馬。

「你的眼光不錯。更重要的是,你很會說話,這就是我要你做秘書的原因。」杜林甫拿起電文,「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曉露帶上門下了樓,杜林甫開始著手解密電文。

杜林甫對收到這份電文略感意外。因為,一般來說,發給他杜林甫的電報都是發報人直接發送到由他主管的特情處機要科的電台上——也就是由馮儒和談岳等人值守的那部電台。今天,他收到總台送來的電文,這意味著它不是一份普通的電文。

他迫不及待地看起了電文。「給張懷文的電話等一會兒再打。」他想。

電文的開頭有三個數字:020。這是杜林甫的電報編號,也大概說明了杜林甫在整個保密局的座次。保密局的人太多了,局本部加上各省站的頭頭腦腦、大小特工有數萬人之多。能排在20名,可算是保密局的一個頭目了。

所以,當總台的收報人一看電文首組電碼是「020」,就對號入座——這份電文應該立即送交杜林甫本人,並由他自己解碼閱讀。而解碼方法只有杜林甫和發報人二人知道。他們早已事先約好,其他人沒有特殊手段是無法獲悉電文內容的。

「什麼事情?」杜林甫感到納悶。他已經好久沒有收到總台送來且需要他親自解密的電文了。他為此感到有點刺激。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從眼鏡盒中取出金絲琺琅眼鏡,架在瘦削的鼻樑上。

他看了看電文末尾的那兩組代碼「9880」和「9898」,他已經知道這份電文是誰發來的了。(「9880」、「9898」分別是字母「G」、「Y」的明文代碼。)

「『G』、『Y』,『觀音』,呵呵。不知你給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杜林甫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取出鋼筆和紙——解密電文需要在紙上按照事先的約定將電碼重新計算、組合、排列。

「『雙重柵欄』加『俯衝行動』!『位移』加『替換』!絕對保密!而且根本不需要擔心丟失密鑰本。當然也不存在密鑰本被竊的事。真是天才的設計!」他由衷地讚歎這個密碼的設計者——「觀音」。

所謂「柵欄」,是一種古老的電報加密法,即把要發送的電碼總組數一分為二排成上下兩行(如電碼總組數為奇數,最後一組放在下行的最後),再將下面一行的數字排在上面一行的後邊,從而形成一段密碼。比如要發送下面這組電碼:

8329 1440 8221 2593

發送前,加密人先將上述電碼排成兩行如下:

8329 1440

8221 2593

然後將第二行的數字依次排在第一行的後面,從而成為:

8832 2291 1245 4903

而杜林甫所念叨的「雙重柵欄」,即在此基礎上再如法炮製一次——分成兩行,如下:

8832 2291

1245 4903

再將第二行的數字依次排在第一行的後面,得到電碼如下:

8182 3425 2429 9013

所謂「俯衝行動」,是國防部所屬作戰廳(三廳)及保密局等部門聯合制訂的、應對眼前「危急存亡之秋」的一系列垂死掙扎計畫,「俯衝」二字可謂形象之至!它大致包括:一、特工行動,刺探策反、暗殺屠殺;二、軍事行動,主要是「長江防禦計畫」;三、破壞行動,拆損、毀滅重要的工業設施和基礎設施;四、退逸行動,帶走真金白銀和文物國寶等。

杜林甫剛才所說的「俯衝行動」,是指「觀音」在兩次「柵欄法」加密之後,還要將「俯衝行動」這四個字的明文代碼再依次嵌入到兩次「柵欄法」後的代碼之間,以迷惑可能存在的敵方破譯者。而杜林甫解密這封電文只需依約將它從密文中摘出來即可。

如「俯衝行動」四字的明文代碼是:

1956 8093 5887 0520

嵌入到剛才所說的兩次「柵欄法」之後的密碼:

8182 3425 2429 9013

得到最終加密代碼如下:

8119 8256 3480 2593 2458 2787 9005 1320

所謂「位移」和「替換」,是加密的兩大種類。密碼專家認為,加密手段千變萬化,但基本可以歸結為兩大種類,即「位移」和「替換」。比如「柵欄法」屬於典型的「位移類」,「愷撒加密法」屬於「替換類」。而杜林甫眼前的這封密電的加密方法中,「位移」和「替換」兼而有之,但又不讓杜林甫在解密時太過費神,因此也讓杜林甫生出了一些感佩之意。

「『觀音』設計了這樣一種密碼,共產黨截獲了密電也不易破譯。」感佩之餘,杜林甫依約解密,得到了以下電文:

「共已知二監事我方有諜!GY」

杜林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像遭到了一記悶棍,從剛才的興奮和讚歎中頹然仰靠在椅背上。那副金絲琺琅眼鏡差點從瘦削的鼻樑上滑落下來。

「自己的身邊有共產黨?他是誰?談岳?張懷文?還是馮儒?或者說,保密局內有共產黨?那又是誰?對了,知道這個事情的還有監察局,是那個『拎墨汁』?還是……」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一個個面孔在他的眼前飛快地閃過。他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然後長噓了一口氣。煙霧從他的嘴中奔騰出來。

「這是大事!處理二監共產黨是非常重要的事!這一點,毛局在電話里強調了。處理不好,自己的腦袋就要搬家!這是毫無疑問的!沒有任何挽救的餘地!毛局在電話里說了兩遍『出了問題,把氣留下,身子回家』。這是他常說的十二個字,也是他經常兌現的十二個字!保密局的任何一個人,只要聽到他的這十二個字,就知道事情重要到何等地步!」

「而現在,真的要出問題了!自己的腦袋……」想到這裡,他的額上滲出了汗珠。

「幸虧!幸虧我做了這一手……幸虧有這個『觀音』!這個『觀音』沒有辜負我的期望。要不然,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的眼前晃動著「觀音」的笑臉。

「這是一份救命的電報!」杜林甫自言自語,「可是,那個共產黨是誰呢?」他隨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隨即他一個激靈,茶已經冰涼冰涼的了。冰涼的茶水讓他從焦慮中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

「讓我一個個地排排看。是馮儒?他是『俯衝一號令』的收電人,他知情,他具備條件。可是,他知道此事,又直接把電文交給了我……他這麼做不是太明顯、太大膽,又太愚蠢了嗎?他難道不怕我懷疑他嗎?不對,他有可能這麼做。他怎會料到我現在收到『觀音』的電文?當然,也有可能不是他……談岳?按理,那天他已下班了……張懷文?有可能。但不太像啊。他雖豬頭豬腦的,可他是一個徹底的反共分子,對黨國是很忠誠的啊。人不可貌相……『拎墨汁』?不大可能,」他搖搖頭,「雖說這人假斯文、假正經,但從他的經歷來看……不像。那麼是誰呢?就這些人知道。或者是他們身邊的人……甚至是毛局身邊的人——他們不小心泄露了消息,被哪個共產黨分子獲悉了?」

「都有可能。」最後他總結道。

「怎麼辦?」他焦急地問自己。

「馬上調查?不行!打草驚蛇!等一兩天也不遲。他跑不了,先解決犯人要緊。這關係到我的……怎麼解決?共產黨已經知道了,他們一定會採取行動的!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他像一隻困獸轉來轉去。

辦公室內已經滿是煙霧。

突然,他的右手猛地一甩,身子像觸了電一樣哆嗦了一下。他大吃一驚,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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