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山口純一郎在第一時間得知白玉梅和井上清同歸於盡的消息後,驚得說不出話來,大腦頓時陷入空白。過了好幾分鐘,他才飛速地驅車前往百樂門舞廳,他要找到她的屍體,好好安葬。

等到山口趕到百樂門舞廳的時候,那裡還在戒嚴,他穿過重重哨兵走了進去,但沒有看到白玉梅的屍體,他問了其中一個士兵,那士兵說,上峰指示要封鎖消息,還要等另一個抗日分子落網。

他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隨處走,隨處看,想自己找到白玉梅。

忽然,他看見舞台的一個角落裡有個人坐在那裡,似乎睡著了,白色的晚禮服上鮮血已經變了顏色,白玉梅!

他的心抽緊了,急走幾步,到了她的面前,慢慢蹲下來。他輕輕撫摸著她白皙的冰涼的臉,把自己的臉和她的貼在一起,淚珠一滴滴滾落下來,她曾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她曾親手餵過他吃飯,她曾和他一起挽手走在上海的街頭,他看見一雙皮鞋出現在眼前,向上望去,是川本小藤。

兩個男人對視著。

「你不會現在就要去埋了她吧。」川本小藤用蹩腳的中文對他說。川本心裡對他一直不服氣。

「為什麼不呢?」

「她是抗日分子。而且我現在還有用。」

「用死人做誘餌嗎?」

「是的。」

「天這麼熱,屍體會腐爛。你去叫他們拿點冰塊來!」山口用日語對他喊叫道。

川本小藤離開後,山口再次抱緊了已經僵硬的屍體,可是,他在她的耳朵後發現了一顆痣。

他有點恍惚起來,他清楚地記得白玉梅是沒有痣的,而白玉蘭有。

他曾在和白玉蘭接頭的時候,看見過這顆痣,後來,他和白玉梅相處的時候,特意觀察過,這顆痣就是姐妹兩個的不同點,一般人是不會發現的。她們倆長得實在太像了。

難道,死的是姐姐白玉蘭嗎?為了掩護妹妹撤退?

山口安頓好白玉蘭,看著她終於躺在巨大的冰塊之上,他一步一回頭地走出了百樂門舞廳。

組織一定不會知道這件事情,他判斷這是白玉蘭的個人行為,他為她如此美好的生命逝去感到可惜,他要迅速向組織彙報。他現在要找的,正是那個擦皮鞋老頭。

岡村百合子看了一眼山口離去的背影,神情冷冷地走進了百樂門舞廳。

她在白玉梅的屍體前站著,一動不動,川本實在太愚蠢了,難道方劍會到百樂門來接頭嗎?他們肯定會約其他的地方,不過,她還是企盼方劍會來。她要等到他,看他一眼,沒有別的辦法,她只有在這裡等。

她掏出一包香煙,挑選出其中的一支,點燃了火機,點著了含在嘴裡的香煙,靜靜地打量著比她更安靜的這個女人。

她有敏銳的直覺,她覺得方劍真正愛的女人應該就是這個白玉梅。雖然她親眼所見的他們的接觸很少,他們的掩飾也天衣無縫,但她始終觸摸不到方劍真正的內心,現在終於有答案了,答案就是這個已經死去的女人。

百合子看到,白玉梅的臉上沒有猙獰恐懼的那種表情,反而有著一種安詳,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所以,難怪,精明如井上清也成為她的裙下之鬼。

而自己和一隻笨鳥又有什麼兩樣?心甘情願地飛進方劍早已布下的大網。這對中國的男女間諜,確實優秀。直至此時此刻,她想自己依舊對他是有著依戀的,她希望他不要出現在這裡,她怕自己會放走他,這不是一個帝國軍人的作為。山口愛著白玉梅,自己愛著方劍,而白玉梅和方劍才是真正的一對。她的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冷笑,然後,向空中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

已近黃昏,晚風吹在人的身上,很涼。

山口匆匆來到那個熟悉的路口,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可是沒有人在那裡擺攤擦皮鞋。是有事情走開一會兒,還是出什麼事情了?山口的心揪緊了。思考了一秒鐘,他走進了街對過的一間服裝店,一邊挑選著衣服,一邊觀察著對面街道的動靜。

他不能貿然再闖那個秘密聯絡點。

他懷著焦急的心情走回到自己的車子面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冷靜,冷靜。忽然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先開車再說。」

他回頭一看,擦皮鞋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自己車子的后座上,他心中的石頭落了下來。

沉默地開了一會兒,老頭問道:「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

他沉默著。

「出大事了?」老頭又問。

他依舊是沉默。

「我找白玉蘭。」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五個字。

「我也在找她,你的情報能讓我轉交嗎?」老頭問道。

「白玉蘭同志犧牲了。」

「你說什麼?」老頭不敢相信地問道。

「屍體還在川本手裡,他們以為那是白玉梅,要繼續吸引軍統特派員。」

「你說什麼?」老人的聲音失去了控制,眼睛死死地盯著開車的山口。

牛寶軍離開那艘船的時候,他知道他的背後是玉梅無限感傷的目光,但他決心再不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一見伊人的身姿,他就要全線崩潰,他就要放棄他已經決定要走的路,而選擇生、選擇和心愛的女人一起告別自己過去曾經的所有一切。

可是,當他走了很遠很遠以後,他忍不住熱淚滾滾,再見了,梅,來生再見。愛過,也就不枉此生了,相信終有一天,你會明白我。

在一個小巷子的深處停著一輛汽車,嚴斯亮在車裡等著他。這個曾被軍統上下懷疑的人現在是牛寶軍唯一最信任的人了。他分析過、推斷過,以他的直覺和經驗,這是一個蒙受冤屈的年輕人,也是值得信任的國民黨員。

「這是我的命,我現在把它交給你,你對天盟誓,一定要把它安全地送到重慶,親手交給宋美齡女士,你和它共存亡。你完成了這個任務之後,你的不白之冤也會隨之洗清。」牛寶軍鄭重地把那個打火機交給嚴斯亮。

嚴斯亮點點頭說:「我向孫總理的在天之靈盟誓,我一定會親手交給蔣夫人。」

「好。我相信你對黨國的忠誠。我要你跳過我們局,也是防止有內奸陷害你。」

「你呢?你不走嗎?」

「我還有事情沒有辦完。」

「特派員,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嚴斯亮似乎看出了牛寶軍的企圖,用了這樣的語句來提醒他。

「我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

「杜老闆的人會護送我安全離開上海。放心吧。」

「保重,兄弟。」牛寶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哪兒,我送你過去。」

「好。今晚你就啟程,要馬不停蹄。」

今天下午約定和特派員見面,曹良在法租界的一個西餐廳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4點。他要了一杯咖啡。

4點零5分的時候,牛寶軍和一個高鼻子老外一起向他的桌子走來。他剛站起來,牛寶軍就示意他坐下,沒有寒暄,只有簡單的幾句介紹和囑咐。

「貨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

「這是華夫先生,你和貨一起上他的船,船到香港,有人接應。你把貨安全運到指定地點後,會得到我曾許諾你的東西。今天晚上12點開船,現在還有不到8個小時,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需要四輛轎車來拖這些東西,卡車太顯眼。」

「華夫先生,轎車你有辦法嗎?安全你不用擔心,我們有好東西。」牛寶軍對曹良使了一個眼色。曹良掏出一張日軍駐上海最高司令官板田親筆簽署的特別通行證。

華夫看了這個以後,眼睛放出了光芒。

「一切都託付給你了,華夫先生。你不必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你協助曹先生把貨運到指定地點後,也會拿到一筆高額的運費。這是我的親筆信。」

「好,我相信你。」

「好好對美琪,她是個好女人。」

「我們還會見面嗎?」

「你希望嗎?」牛寶軍和華夫都笑起來。

忽然幾聲槍響,西餐廳外面有幾個人癱倒下去,那是曹良布置在門外放哨的。

「糟糕,是鬼子!」

「你們快走,我掩護你們。」說著,牛寶軍迅速拔出兩支手槍躲在桌子後面,對著門口的方向預備著。

曹良知道,身負的使命重大,特派員寧可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於是,他推著華夫從後門離去。他最後看了身後一眼,只見特派員左右出擊,敵人已經衝進來了。他拉著華夫飛奔到後門外,他早已經安排了司機在這裡等自己。可是,司機已經中槍,擋風玻璃上濺起一片紅雨。而敵人竟然不見蹤影,可能正藏在車裡。

曹良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有一輛開著車門的車倏地衝到他們面前,減慢了車速,並沒有完全停下來。華夫認出是自己家的車,立刻和曹良一起跳了進去,原來是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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