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為知道,就在今年4月,由各黨派代表組成的國民參政會第一屆第五次會議在重慶召開。會議發出的通電內容如此評價汪精衛:「視降敵為救國,稱亡國為和平,助敵進攻而有理論,代敵招降而講主義,顛倒黑白,喪盡廉恥,如汪逆兆銘其人者。」
而實際的罪行列舉了很多,哪一條都罪不可赦,大致有:簽訂不平等條約,喪權辱國;成立傀儡政府及偽國民黨中央,分裂抗戰陣營,打擊民族士氣;粉飾了日本侵略軍的亡華陰謀;協助和維護日軍對淪陷區的統治,鎮壓地下抵抗運動;提供日軍侵華的物資資源等。
中國有兩個政府,一個親日,一個親英美。由於自己肚子里的一點兒墨水,兩個領袖對他都還是比較欣賞的,他現在真正成了腳踩兩隻船了。當然,風險和利益總是並存的,這樣雙保險的好事情一旦敗露,他就會死無全屍。
而去年12月30日,汪精衛在上海簽訂《日支新關係調整綱要》的內容雖然各方都視為絕對機密,但是由於此綱要簡直就是一份戰勝國對戰敗國的佔領宣言,最早秘密潛往東京,與日本取得和談聯繫的外交部亞洲司司長高宗武、陶希聖立刻退出汪氏集團,回到了重慶,並在香港《大公報》披露《綱要》的全部內容。
但他們披露的只是大概內容,自己手中則掌握了詳細的資料,以及日軍高層的一些機密。這機密能換來孩子的平安嗎?老蔣說話算話嗎?
李家為找不到答案,便只有猛灌美酒。這一天,他又要攜帶家眷去東方飯店的中餐廳,他喜歡吃這裡的菜,今天,他還打算帶上管家張長富。
「長富啊,那裡的蝦仁炒玉米真是好吃,你也一起去。」
「謝謝老爺。」
「你天天拋頭露面的,你不要命,我還要呢。」李太太不想一起去。
「怕死你就別去了,我們去。」
「不去就不去,天天在外面吃,油膩死了。」
於是,出現在東方飯店的這三個人不是一男二女,而是一女二男了。其實,大家都默認了白玉梅的保鏢作用,李家為不用在太太面前特別檢點自己的言行舉止,也就感到十分放鬆。
美人相伴,美酒相隨,人生夫復何求!
東方飯店的中餐廳富麗堂皇,燈光明亮柔和,讓人感覺十分舒適,打著領結的侍者領著他們穿過大廳,來到一個幽靜的小雅間。
「長富啊,難得我們有機會單獨喝酒,」也許覺得自己用詞不當,他看了一眼玉梅說,「啊,玉梅也不是外人。我們今天一醉方休如何?」
他看了玉梅一眼,視線就沒有從她身上拉回來,白玉梅從不化濃妝,只是淡淡的胭脂口紅,卻覺得如春日裡的桃李芬芳,柔嫩嬌艷。一雙美目清澈如水又含情脈脈,像麗日的風景,讓人看也看不夠。
「夜來香,我為你歌唱,夜來香,我為你思量……」大廳里爵士樂配搭歌女甜美的聲音隱約傳來。白玉梅環視四周,這個包間裝飾華美,上海的確不同於中國其他任何一個城市,它總是奢華的、追趕世界潮流的,用人間天堂來形容都不過分。
李家為這幾日借酒澆愁的行為她都看在眼裡,上海是越來越亂了,可中國哪裡又太平呢?這場戰爭什麼時候才結束?要是那個時候,她還活著,牛寶軍還活著,她想和他一起到美國去找爸爸,在那裡過幾天快樂的日子,這就是她人生的終極理想。
可眼下,她要儘快拿到李家為手裡的東西,憑她的感覺,這一定非常重要,這幾日李家為的矛盾也正說明了這點。
「李先生,不要再猶豫了,你遲疑一分鐘,敵人就多殺一個中國人。」趁管家去催促上菜的工夫,白玉梅語氣堅決地說道。
「梅,你知道我在猶豫什麼,對嗎?」
「東西在哪裡?」白玉梅沒有回答李家為的問題,她只要他回答自己的問題。
這時,門被推開了,管家進來了,因為他的腳步聲是那麼緩慢,李家為和白玉梅同時抬起了頭,他們驚訝地發現,管家的太陽穴上頂著一把小手槍,一個便衣扭著張長富的左膀子,貼著他的身體,走進包間來。
「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李家為氣憤地質問道。
「我們要帶走的只是白小姐,如果你不阻攔的話,我們不會傷害你。」來人冷靜地說。
「為什麼要帶走她?誰要帶走她?」
「我們只是奉命辦事,這些問題,你去問井上大佐吧。」
「井上清,又要打她主意?!」
「把你們的槍放到地上,快一點兒。」來人叫喊著,因為大廳的聲音很嘈雜,沒有人聽到包間里的叫喊聲。
與此同時,包間里又走進來幾個彪形大漢,他們個個手裡拿著槍。
「我數到三,你們還不繳槍,我就開槍打死他。」
張長富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李家為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大事情,慌張地阻止道:「有話好商量,千萬不要開槍。」
可是那個人並沒有理會這些話,「二……」拖得長長的,正要數三。
「停!」白玉梅叫道。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漂亮的袖珍手槍來,李家為認得,這正是他送的那一支。緊跟著,李家為也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隨身手槍,他們幾乎同時扔在了地上。
來人似乎鬆了一口氣,對其他幾個人使了一個眼色,就有人來拽白玉梅。
「別碰我,我自己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井上清要到這裡來抓自己,而不是把自己請到特高課,再囚禁在那裡。
一定有人出事了,出了大事,井上清怕自己跑掉,所以……
難道是牛寶軍暴露了?日本人對軍統的人恨之入骨,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他是表哥,自己是表妹,表哥是軍統,表妹也難脫干係。難道他們的任務功虧一匱?他們的生命就此終結?是誰出賣了他們?
一時間,白玉梅的腦筋急速地運轉起來,要冷靜,不能衝動。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失敗。
一行人就這樣一個押一個,魚貫著走出去。大廳里吃飯聽曲的客人們見了這陣勢都張大了嘴巴,大氣也不敢出,樂師和歌女都停了下來,於是,不再有音樂。
有個從廚房裡走來的侍應生並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他急匆匆地走過來,不小心撞上了這個隊列里的某個人,只聽清脆的一聲槍響,侍應生應聲倒地,他痛苦地抱著自己流血的腿,慘叫著。
歌女忍不住發出了恐懼的尖叫,當槍口瞄準她的時候,有個聲音冷冷地說:「這裡是租界,不想惹麻煩的話,就快點走。」說話的人是白玉梅。
白玉梅被押上了他們的車。坐在白玉梅旁邊的人麻利地用麻繩捆住了她的雙手。
山口純一郎看著呼嘯而過的車子,眼神凝重,他認得這輛車,知道車裡坐的必定是白玉梅了。剛剛他和組織接過頭,知道由於軍統內部的問題,導致軍統上海特派員暴露,從而讓白玉梅陷入危險的境地。
現在問題很複雜,白玉梅和特派員都是國民黨人,出於國共合作的出發點,共產黨才會冒險救他們。當然,軍統上海特派員的價值很大,並且,白玉梅是白玉蘭的孿生妹妹。
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與白玉梅相愛的人是那個特派員,他見過的,就是舞會上岡村百合子的舞伴。那樣風度翩翩的成熟男子當然容易讓女人傾心,這不奇怪。但之前,他總是幻想著玉梅能成為自己的妻子,比如,依靠某個機緣,他們結為夫妻,哪怕一天也好,他情願被她殺死。
有時候,山口純一郎都不知道自己應該算是哪個國家的人,他到底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如果他是日本人,他為自己的國家在整個亞洲的侵略行為而感到羞愧;如果他是中國人,他接受共產國際的派遣,接受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的領導打擊日本人理所應當。
他對白玉梅的愛,就好像魚兒對天空的嚮往,就好像湖邊的青草對水中月亮的渴望。
一道閃電,一聲沉雷,接著便是瓢潑般的大雨。閃電撕開了夜幕,整個上海都在電閃雷鳴中瑟瑟發抖。
山口純一郎急速地駕駛著汽車,向特高課駛去。走進陰森森的大樓,山口純一郎發現百合子走在他的前面。
「百合子,你怎麼也來了?」
「今天有行動。」
「我怎麼不知道?」
「山口君不是破譯組的嗎?」
「你們是不是把我的未婚妻抓來了?」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你們到底想把她怎麼樣?」
「你自己去問課長。」百合子冷冷地說。
山口純一郎衝進井上清的辦公室。
「山口君,你要是這點兒規矩都不懂,當心我斃了你!」井上清的語調出奇地嚴厲。
山口純一郎只好退出去,喊了報告,才獲准進門。
「白玉梅呢?」
「不該你問的,不要問。」
「我要和她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