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子穿一身格子旗袍,素雅大方款款地向他們走來。她肌膚勝雪,嘴角淺笑,眼睛如一汪清泉,那燙成細小波浪的黑髮精緻熨帖在耳際,又在腦後盤成髮髻。這不是白玉梅嗎?牛寶軍剛要喊出「玉梅」兩個字來,又想起上次在教堂遇見的那個神秘女子,於是遲疑著沒有說話,只是凝神看著她。

女子用茶几上的紫砂壺沏了兩杯茶,先遞給牛寶軍,又遞給陳懇。牛寶軍接過茶來,只覺得清香四溢,一飲而盡之後,她又給他續上,她的纖柔玉手輕輕托著茶壺將茶水慢慢倒出,不急不慢,似高山流水。這麼近距離地看她,真和白玉梅沒有什麼兩樣,難道這就是玉梅的孿生姐姐嗎?

「像不像?」陳懇打趣道。

「簡直一模一樣。」

「玉梅倒沒說出你的名字,不過從她含糊的言辭中,猜也猜得到是你,她眼光那麼高,除了你還能看上誰。」

「見笑見笑。」

「正式介紹一下,這是白玉蘭,也是我的未婚妻。」

「哦,原來是這樣。感謝你們對我的信任。鄙人實在無以為報啊。」

「玉仁兄客氣了。我們一直知道你對委員長很忠心,但是你的很多家人都在南京大屠殺中喪生,所以,你是堅決抗日的。你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是漢奸,而共產黨和你們國民黨在抗日這個大問題上一直是一致的。所以,我想,以你的為人,不可能出賣我們。」

「慚愧,閣下對鄙人分析得如此透徹。」

「哪裡哪裡,將心比心罷了。國民黨的內部比較鬆散,我也希望能早日抓到鐵觀音。在此之前,你都身處險境。奉勸先生不要逗留在上海,延安永遠歡迎你。」

「這個,容我考慮考慮。」

「玉仁兄還希望去重慶復命吧。只是你們老闆喜怒無常,為君擔憂啊。」

「謝謝。我在上海還有一些事情沒有辦妥,目前不甘心離開這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有需要我們協助的,玉仁兄儘管吩咐。」

「豈敢。今天救我一命,已經不勝感激了。」

「我們八路軍也歸在國軍里,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在中國軍人的奮勇抵抗下,日本人就要完蛋了。表面看起來,好像日本佔領了大部分國土。但實際上,在所謂佔領區的九百個縣中,只有近一百個縣在日本人手中,而且包括他們這次戰爭開始前已侵佔的河北省的四十二個縣。日本人僅在大城市以及鐵路和交通線沿線胡作非為,按中國人的說法,就是僅僅佔領了點和線,而其餘部分的領土則完全掌握在中國人的手中。如果說在戰爭的第一年,日本人使用了三分之一的在華軍隊來圍剿游擊隊,那麼在戰爭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他們就被迫投入了幾乎在華日軍的一半,對付佔領區日益發展的游擊運動,主要是對付在華北作戰的八路軍。」

「英雄所見略同,日本司令部被迫年年增加在中國的部隊數量,但是日本部隊在中國國內的推進速度逐年降低。在戰爭的第一年,日本人在中國的推進縱深達一千八百公里,在第二年是三百一十公里,而在戰爭的第三年,儘管他們不惜一切力量,也只推進了不超過三百公里。」

「玉仁兄,你先在這裡住兩天,這裡還算安全。老實說,我是有些私心的,我希望玉梅和你都平安。」

「是呀,玉梅這丫頭一根筋,難得這麼喜歡一個人。我可不想看到她傷心,」白玉蘭一直沒有開口說話,這時才插進來說,「不過,我還沒有向她公開我的身份,我們只是姐妹敘舊。」

「明白,你們覺得她聽我的。」牛寶軍說道。

牛寶軍的領悟能力顯然出乎二人的意料,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如果不是牛寶軍忽然被叛徒出賣,爭取他們兩個人加入共產黨還沒有這麼迫切。假如,牛寶軍能夠加入共產黨,白玉梅在姐姐和情人的雙重影響下,也應該沒有問題。牛寶軍是堅決反共的,但是,也只有藉助今日之事件放手一搏了。不過,玉梅的眼光似乎還不錯,這個軍統骨幹分子瀟洒俊逸,有軍人之威,又有儒雅之氣,果真是人中龍鳳。想到這裡,二人不由交換了一下眼神。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像牛寶軍這樣受三民主義影響多年的人,他會怎樣抉擇,也不是他們兩個能左右得了的。

白玉蘭帶牛寶軍去卧室休息,裊裊婷婷的身段,輕移蓮步的曼妙姿態,活脫脫就是玉梅呀,這要是兩個人站在一起,怎麼分得出來?

「好好休息,不打擾了。需要和玉梅聯繫的話,我可以代勞。」

牛寶軍道了聲「謝謝」,白玉蘭就退了出去,順便關上了房門。

牛寶軍掏出煙匣子,用修長的手指勾出一根香煙,用拇指撥動打火機的小轉紐,點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長長的煙氣,微眯的眼睛在清冷煙色中沉如墨錠。出師未捷身先死,現在他就這樣的感覺,心裡憋屈得慌。這個該千刀萬剮的鐵觀音,如果被他親自逮到,他非要將其碎屍萬段。

算是藉助徐正坤和白玉梅兩層關係,共產黨才對自己另眼相看,不惜捨命相救。其實,牛寶軍雖然平日里和徐正坤關係很不錯,但卻不知道,他是這樣有情有義的漢子。自己一直在幫局座暗查誰是隱藏在身邊的共黨,卻從來沒有把懷疑的目光投向這小子,因為他是局座重點栽培的年輕人,業務知識強、工作能力強,立場也堅定,未曾想,他居然是共黨!

「你在下一個賭注。對嗎?」白玉蘭在書房裡問陳懇。

「是的。」

「要是你賭輸了怎麼辦?金絲鳥的安全……」

「他這次獲救,是徐正坤的吩咐,這個人情他會記得,縱然他回到重慶後繼續效忠國民黨,也會在關鍵時刻放徐正坤一馬。」

「可是,我總擔心……」

「不走這招險棋,他能轉變對共產黨的看法嗎?那麼,你妹妹也難以爭取過來。」

「謝謝你為我考慮這麼多。」

「看你說的。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陳懇。」白玉蘭輕喚他一聲,聲音里百轉千回,和平時果敢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陳懇輕攬佳人香肩,柔聲說道:「牛寶軍是個絕對的人才,要是可以為我所用,那將會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你妹妹待在李家,李家為保護不了她,而山口純一郎也不是大的保護傘,還是早日離開的好。何況牛寶軍是以白玉梅表哥的身份出現的,我看,日本人丟了牛寶軍,就要去抓玉梅了。」

「啊,那怎麼辦?」白玉蘭慌張地問道。

「你和山口接頭的時間是?」

「晚上9點。」

陳懇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指針指向8點。

「換個人去,你不要去了,你長得和玉梅一樣,告訴山口,想辦法保護好玉梅,然後配合我們把她送出上海。」

「好,我這就去布置。」

方劍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像泥鰍一樣溜掉了,這讓井上清大為光火,他鐵青著臉賞了手下幾個辦事的人一人幾個大嘴巴,有的人嘴角還淌下血來。

他跑了,就說明有問題。問題更大的是,明擺著是有人把他救走的,身手那麼敏捷,絕對是專業劫持的水平。這在另一個方面證實了鐵觀音的情報的準確性,那些救他的人知道他的價值,他就是軍統的上海特派員。

他一聲不吭地把鐵觀音的密電內容遞給百合子。上海特派員=方劍君?一切來得太突然,讓她不敢相信,她一直被方劍那種不卑不亢的風采吸引,這倒符合受過特訓的間諜氣質。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她內心卻有一絲慶幸,慶幸他居然中途逃走了,即使自己的情事已化為泡影。

「我會把他抓回來的。」沉默了半晌,百合子說出了這句話。似乎,井上清等的就是她這句話,他點點頭說:「去準備吧。」

陳懇向牛寶軍休息的卧室走去,猶豫了一下,正要敲門,門卻開了,牛寶軍和陳懇兩個人同時說出「白玉梅」三個字。

「你們有周密的安排嗎?」牛寶軍問。

「決定權在你。」

「什麼意思?如果我不去延安,你們就不救她嗎?白玉蘭也大義滅親?」牛寶軍幾乎喊叫起來。

「你誤會了,我是說,她是你的下級,救到哪兒去,怎麼救,要你決定啊。」

「不好意思,我有些著急了。」

陳懇笑笑說:「看得出來,你對她的感情很深。」

牛寶軍看了看手錶,說:「估計救也來不及了,日本人早就去李家了。」

「白玉梅和汪精衛能搭上一點兒關係,對吧?所以,也許他們會投鼠忌器也說不定。」

「但願如此。」

「山口也會保護她的,聽說他們在談戀愛,這也是你們軍統上演的美人計吧?」

「上海好像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在你面前,軍統就好像透明的一樣。」牛寶軍感嘆道。

「我覺得還是先靜觀其變,不要輕舉妄動,何況,日本人在你身上失手,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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