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牛寶軍如約來到李家為家裡,打量著屋內屋外的一切,富麗堂皇的房子,出出進進的傭人,心裡想著,原來玉梅就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李家為自從受傷以後一直在家裡休養,因此約他外出反倒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而自己作為白玉梅的表哥,來探視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大門外鷹犬遍布,讓牛寶軍有深入虎穴之感,看來日本人對李家為還是比較重視的。而蔣委員長對他也有別於對待其他的漢奸,不是格殺勿論,而是不惜花費代價來爭取他。

「表哥,你真準時。」白玉梅熱情地在客廳里迎接他。

她親昵地拉著他對李太太介紹道:「這是我表哥方劍,這是李太太,我們上次一起吃過飯的。」

「讓你破費了,真不好意思。」看到方劍手上提的果籃,李太太客氣道。

「應該的,應該的。李先生好些了嗎?」

「聽說你要來,精神很好呢,一早就起床了,在書房等你呢。我帶你去。」

丫頭阿鳳剛端了茶過來,玉梅接過托盤說:「我來吧。」跟著一起去了書房。

李家為從書房的沙發里站起身來:「勞動你的大駕,豈敢豈敢!」

寒暄一番後,李太太和白玉梅都退了出去。

牛寶軍四處張望著,李家為開口道:「你放心,玉梅都幫我檢查過了,保證不會有什麼問題。」

牛寶軍點點頭,說:「那就好。看起來,李先生恢複得很好。」

「一點兒小傷,何足掛齒。」

「先生的安危關係到國家啊。」

「言重了,言重了,李某承擔不起啊!」

「委員長對您非常看重,對您跟著汪精衛一直深表痛惜啊!」

「真的嗎?」

「李先生是真心認同汪精衛的愛國論,還是自有高見呢?」

「這個嘛……」李家為沉吟起來。

「今日在您家中,可以毫無顧忌地暢談,我也就談談我對汪精衛的看法。」

「李某願洗耳恭聽。」

「汪精衛一開始在國民黨黨內的地位遠高於蔣委員長。他和孫中山的關係,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比的。但是他的影響力日益衰退,不能不說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的原因。因為他缺少作為一個領袖最重要的素質:魄力。他容易搖擺不定,優柔寡斷,缺少判斷能力。汪精衛一開始的抗戰決心比蔣介石還要堅決,還對十九路軍的英勇抗擊大加讚賞。但是當看到日軍強大的戰鬥力,中國軍隊失敗的現狀時,他的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轉彎。他覺得中國人完全不是日本人的對手,抗日簡直是死路一條,和日本人打的結果只會亡國,中國人絕不可能戰勝日本人。

關於汪精衛,我覺得他適合當藝術家、文學家,但是不適合做政治家。在他的革命生涯中,每一次突發事件,他的處理都很情緒化。不能說汪精衛希望中國亡國,但是不管他的內心怎麼想,他的行為已經出賣了國家的利益、民族的利益,那他就是漢奸,沒什麼好說的。」

李家為一開始聽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聽對方下了個結論,就像忽然被潑了一盆涼水在頭上,一時愣在那裡。

牛寶軍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以中國這樣的一個落後的農業國,沒有大規模的工業製造能力,如何能與機械化的強敵在大平原、海洋決戰?這似乎是絕不可能的。但是委員長這樣給我們分析,『敵如必欲盡占我四千萬方里之土地,宰割我四萬萬之人民,所需兵力,當為幾何?誠使我全國同胞不屈不撓,前仆後繼,隨時隨地皆能發動堅強之抵抗力,敵之武力,終有窮時,最後勝利,必屬於我,所謂當堅決抱定抗戰必勝之信心者此也。』」

「方先生好記性。佩服佩服。」

「過獎了,我還能背誦汪精衛的話呢!」

「是嗎?」

牛寶軍學著汪精衛說話的腔調說道:「『救國都是一樣的救,只是個人的方法不同。對於淪陷區,人家(指蔣介石)既不要,也不管了。但是這些土地都是中國的土地,有大量的中國人民,我們設法把它從日本人手中接收過來,有什麼干不得呢!』」

這把李家為嚇了一跳。因為牛寶軍的語氣、語調真的太像汪精衛了。

「你們軍統的人太厲害了。模仿能力這麼強。」

「噓。」牛寶軍趕緊示意他閉嘴。然後輕聲走到房門口,猛地一拉房門,一個重物跌落在地,李家為仔細一看,原來是張媽。

他不由怒氣升騰,呵斥道:「你來幹什麼?」

「我,我,我來送茶的。」

「你的茶呢?」見她手上空空,李家為盤問道。

「我來看看幾個客人。」

「你來幾年了?不知道我的書房不能隨便進的嗎?」

「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先出去吧。」

牛寶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等到張媽走遠了以後,他緩緩說道:「日本人把人安插到你家裡了。」

「她是我家管家的老婆,鄉下來的,管家跟我幾十年了。」

「我用腦袋向你擔保,這個老媽子被日本人收買了,你當心點為好。」

「啊!」李家為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想起玉梅曾經和他說過,貧賤有時候會成為背叛的因素之一。這真是太可怕了,一個日本特務日夜住在自己的府中,那自己的飲食起居還有什麼安全保證啊!

「明天,不,今天就要她滾蛋。」

「切不可魯莽啊。你趕她走,就等於說,你發現了她是日本人的線人,日本人會幹嗎?」

「我吃的飯還是她做的呢,哪天我得罪日本人了,那我全家老小吃飯都不安生了。」

「先靜觀其變吧。今天的事情,她不一定會告訴她的日本主子,人家會罵她無能。」

「唉。」李家為的臉上愁雲密布。

「方先生,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想讓你們把我兒子帶走。」

「帶到哪裡?重慶?」

李家為點點頭,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其實,我也是典型的文人性格。我既覺得汪先生的曲線救國主張有道理,也覺得蔣先生的抗日救國值得欽佩。他有句話十分經典,猶如醍醐灌頂,發人深省。」

「哪句?」

「『蓋抗戰雖不能必勝,而屈服即自促滅亡;與其屈服而亡,固毋寧抗戰而敗。戰敗終有轉敗為勝之時,滅亡永無復興之望,國家獨立之人格一隳,敵人宰割之方法愈酷,萬劫不復,即永陷於沉淪。』」背誦完畢,李家為神色凝重。繼續說道:「時局變化多端,但人皆有私心,我的孩子是我所有的希望所在啊。」

「李先生放心,我一定向上峰彙報貴公子的安排問題。請耐心等待。想必先生一定有重要信息作為公子進入重慶的敲門磚。」

「這個嘛……」李家為聽到牛寶軍軟中有硬的話不由心中一震。

他那個神秘的箱子,裡面裝了重要的文件,可是,是否要交給重慶方面呢?

丁默邨、李士群他們設立的「76號」可不是吃素的,這個特務機構協助日本的「梅機關」、「岩井公館」專門打擊在上海租界地區以及汪統區的間諜,主要打擊對象為國民政府軍統、中統特務以及協助他們的人士,毫不手軟。上海人都知道,只要進了「76號」絕對不會活著出來,那就是一個殺人的魔窟。雖然平日里這兩個特務頭子對自己還是敬讓三分,但是一旦泄露了風聲,有把柄落在他們手裡,他們一定會扒了自己的皮,想到這裡,李家為打了一個寒戰。

「去年初,軍統暗殺李士群的行動失敗後,李士群對軍統恨之入骨,用酷刑折磨被逮捕的軍統人員,不招供即殺害。」李家為說。「參與那個行動的有個叫袁殊的,後來在各家報紙上發表《興亞建國論》,叛變成為公開的漢奸。其實,談不上叛變,他本身就是三面間諜,早就是『岩井公館』的人了。最後是岩井把他救走的。」

「哦,原來是這樣,人心難測啊。他還有一面是什麼?」牛寶軍追問道。

「他還是莫斯科的特務。」

「哼。」牛寶軍的鼻子里發出了輕蔑的冷笑,對於這樣的軍統敗類、到處投靠的奴才,他鄙視至極。

牛寶軍明白,李家為擔心一旦重要文件從他這裡泄露給重慶方面,極司菲爾路76號特工總部決不會給他好果子吃。既然文件的知情者甚少,那麼一定是李家為和汪精衛之間的一些秘密了。也許,汪精衛是否賣國,這些就是鐵證。李家為的顧慮也是情理之中,不過一定要加速他思考的過程,好在,他現在想把兒子託付給軍統。

「我了解李先生的苦衷,不過,如果有這份重禮,對貴公子的安置問題,委員長一定會親自過問的。我先告辭。對了,這件事情,你只要和我單線聯繫就可以。儘快吧,以免夜長夢多。」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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