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了,蜷縮在小屋裡迷糊了一天的百合子感到飢腸轆轆,他們隨身攜帶的乾糧都已經吃完了,這個廢棄的小屋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只有再向外走,他們不敢到石牌村去找東西吃,但這樣一來,回頭的路程就更遠。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長江就在他們的腳下,蜿蜒曲折,這條江一直通到上海黃浦江——她的家。百合子忽然想家了,想爸爸,想那個神秘的男人。
那裡的黃浦江夜景綺麗多情,這裡的長江夜色殺機四伏。
同是一江水,誰能一統這如畫江山?
當然是大日本帝國。百合子對於侵華戰爭的最終勝利有著極大的信心,不論軍事素質還是國民素質,日本都是無與倫比的。日本陸軍所到之處,雖然也遇到過頑強的抵抗,但大都以中國軍隊的最後退卻為結局。
目前,百合子已經掌握了一部分石牌的軍事情報,但是還需要進一步完善。日軍已經知道,為保衛陪都,中國海軍於1938年冬就在石牌設置了第一炮台,其左右有第一、第二分台,安裝大炮共10尊,為長江三峽要塞炮台群的最前線。與之相配套的還有川江漂雷隊、煙幕隊等。駐守石牌的海軍官兵共有100多人。由於石牌與宜昌幾乎處於一條線上,要塞炮台的炮火可以封鎖南津關以上的長江江面,極具威懾力。
石牌方圓70里,上有三斗坪,六戰區前進指揮部、江防軍總部等均設於此。下有平善壩,與之相距僅咫尺之遙,是石牌的前哨,亦為中國軍隊河西的補給樞紐。因此,這裡是最危險的,也是最具情報價值的地方。今天晚上,百合子準備大幹一場。
石牌四周青山疊嶂、壁立千仞,鄰家升起了炊煙,飄散出米飯和蒸臘肉的清香。
「石牌距宜昌城僅30餘里,希望今天晚上有收穫,那樣我們便可以儘早趕到宜昌修整了。」百合子對同伴說。
已經是5月了,他們在草叢裡、泥土上鑽來鑽去,渾身汗味,又餓又乏,百合子還要防著這隻色狼的侵犯。
天色已晚,他們扮作尋親戚的夫妻,向一個人家要了些飯食,丟了些錢。吃飽了飯才有了點兒精神,與主人家告辭後踏上了歸程。他們要再到石牌前沿,百合子負責繪圖,同伴負責觀察布雷隊。
他們剛走,主人家就在嘀咕,這對夫妻細皮嫩肉的,到這個火藥桶一樣的地方找什麼親戚,來的也不是時候啊,八成是間諜。於是,小夥子抄小路飛快地去報信了。
百合子和同伴終於抵達埋伏區域,這次,百合子和同伴分開了,為的是能看得更清楚一點。正當他們蹲在草叢中的時候,忽然聽到遠處有人踏草的聲音,然後,手電筒的光線交錯著射來,看來,他們被包圍了。
百合子手槍上膛,但還是不動聲色。她的同伴大約在逃,把人群都吸引到那邊去了,不一會兒就聽到有人喊:「放下武器!」這個時候,響起了幾槍,大概是同伴向中國人開槍,中國人還擊。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的逃跑是不是為了掩護自己,給自己一條生路。
百合子咬了咬嘴唇,飛快地奔跑起來。
幾個中國士兵把負傷的日本人帶到了國民革命軍第六戰區江防司令部。被捆綁著的日本人倒在地上,眼神里仍然是兇狠的目光。
「說,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的?」某長官問話。
連問了三遍,日本人都沒有回答。長官說:「拖出去,斃了。」
依舊是沉默。
「慢著。」長官想再給他一個機會,「難道你真的不留戀這個世界了嗎?」
「為天皇玉碎是每一個日本人的光榮。」不算流利的中國話卻毫不拖泥帶水。
長官抬抬手,士兵便把人拖出去了。翻看著從日本人身上搜出的記錄著軍事部署的小本子,長官有些虛汗,日本間諜都跑到自己眼皮底下了,真是叫人後怕。聽說還跑掉了一個同夥,不知道那個人帶走了多少情報。
「馬上通知團級以上幹部開會。」
江防司令部的燭光,那天晚上徹夜未熄。為了防止敵人空襲,他們都是用蠟燭照明。
「除了加強戒備,做好工事的隱蔽工作以外,我們還要配合兄弟部隊開展對敵人的一系列打擊活動。河陽、潛江、監利、新堤一帶,第五戰區的第128師、第六戰區的挺進第1、2、3縱隊正在不斷襲擊日本的第十一軍由武漢經長江至岳陽,武漢經漢水至岳口、沙洋鎮等地的水上運輸,並攻擊武漢附近的敵軍據點,破壞其交通。」
會議布置著各級部隊的作戰任務和防守區域。
這個會議結束的時候,百合子已經成功擺脫了追捕,逃到了宜昌。
她的心有點酸楚,與那個同伴一路上結伴生活,總是有感情的,現在他一定死了。日本軍人很少有人投降,那麼他的結局就是結束年輕的生命。看慣了生死的百合子突然有點傷感,生命真的如櫻花一樣,那麼短暫。
這次功敗垂成,百合子飲恨不已。她在宜昌給上海發報,獲得批准即刻返滬。
白玉梅帶著阿虎去醫院看望李家為,阿虎見到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卻並不害怕,還好奇地去摸摸站崗士兵的刺刀,那士兵倒也和藹,對他笑笑。玉梅卻擔心日本兵獸心大發,用刺刀刺破阿虎的胸膛,在南京大屠殺的記憶里,這樣的場面太多太多。忽然,玉梅有一種衝動,她要殺了這些狗日的日本人,她攥緊了拳頭,好不容易把憤恨的情緒壓制下去。
她不想幹了,不想幹這一行了,她實在不能忍受如此變態的生活,明明厭惡至極,還要和他們周旋在一起,做出諂媚的姿態。
隨著接觸的增多,李家為又被重慶招降,她對他的厭惡感減輕了很多,但是想到上床的那些事情,還是很想嘔吐。
可是,她卻還要在李太太在的時候,賢良淑德地對他們說:「阿虎鬧著要來看爸爸呢,我實在拗不過他,只好帶他來了。」
「李先生沒有什麼大礙了吧?」
「他的感染已經被控制了,燒也退掉了。」李太太答道。
玉梅心裡恨不得李家為早點出院,那樣便可以問清楚那枚鑰匙到底是開什麼鎖,但為了不被懷疑卻還要淡淡地說:「多住幾天吧,徹底養好身體,也可以放心了。」
在李太太離開病房的幾分鐘里,玉梅還要嫵媚多情地對李家為露出少女懷春般羞澀的表情。
李太太回病房了,李家為對她說:「你不要到處亂跑好不好,你不知道日本人凶啊。」
李太太在床前伺候了幾日,也累了,一聽就火冒三丈,對丈夫反擊道:「我看你最凶了。」
玉梅笑著打圓場:「李先生真寶貝太太呢!」
一句話說得李太太頓時轉怒為喜。「日本人的醫院到底怎麼樣啊?」
白玉梅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用唇型說出了三個字:竊聽器。
於是,三個人都安靜下來,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阿虎坐在爸爸的床上啃著蘋果。
「不洗就吃啊。」李太太打著阿虎的手。
「來,給我,老師給你削好了再吃。」玉梅攤開手。
「你們都回去吧,我這沒有什麼事情。」李家為雖然很希望玉梅能留下來,但是卻只能這麼口是心非地說。
玉梅不甘心就如此回去,連個問話的機會都沒有;李太太有點不放心。於是,兩個女人都遲疑著。
「這裡有長富呢!都回吧。」李家為催促道。
就在這時,收音機里傳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日軍華中總部消息,據前方戰報:大日本皇軍第三十九師團在本日對湖北宜城溝沿的作戰中,向敵三十三集團軍總部發動了決定性打擊而將其消滅。在遺屍中發現了支那大將張自忠總司令及其下屬幕僚、團長等多人,同時繳獲大量軍事文件和軍用地圖,收到極大戰果。我皇軍第三十九師團官兵在荒涼的戰場上,對壯烈戰死的絕代勇將,奉上了最虔誠的崇敬的默禱,並將遺骸莊重收殮入棺,擬用專機運送至漢口。」
李家為和白玉梅都懂日文,彼此對視一下。這時,井上清恰好走進了病房,他笑著說:「貴國的張總司令以臨危不驚、泰然自若之態度與堂堂大將風度,從容而死,實在不愧為偉丈夫。」
這種場合要應對日本人,實在是難。死的是中國的同胞,但你不能哭,但又如何笑得出來?
「大佐先生,李太太很想了解一下李先生的病情,他何時能夠出院?」玉梅及時地把話題岔開了。
「這個嘛,我也說不清楚,要問他的主治大夫了。」
「可以請他來一下嗎?」
井上清回頭做了一個手勢,川本小藤便去請大夫去了。
「在這裡不好嗎?日本的醫術是最棒的。」
「總歸是家裡方便些。不過經過這次事情,我的家恐怕也不安全了。」李家為說。
「這個李先生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增加了警戒的人員,儘管放心睡覺。」
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