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看見老人家手裡的筷子穿著好幾根香噴噴的油條,手上還拿著燒餅,陳懇問道:「您是在剛才你們買過的那個早點鋪買的嗎?」

「是啊。」

「下次注意吧。您一下子買這麼多,人家就知道您家裡來了客人了」

「你看我這個老糊塗。」玉蘭的爹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看著陳懇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飯,玉蘭欣慰地笑了。她索性托著下巴,專心地看著他吃飯。

「老伯,你快給我講講玉蘭的身世。」

「我年輕的時候在無錫鄉下一個富紳家裡做事,少爺的名字叫做胡秋石。他聰明好學,去日本留學了好幾年,和上海嘉定去的白嘯天成了生死至交。回國以後,他們同時在武漢國民政府里工作,兩家住的近,時常有來往。

「後來,白嘯天生了一對雙胞胎姐妹,白家開心得不得了,可是他太太身體弱,奶汁少,而秋石少爺的太太又老是不懷孕,就這樣,白家就把雙胞胎的姐姐給了胡家。因為想念女兒,白太太月子里老是哭,把眼睛都哭壞了。

「1927年蔣介石發動政變的時候,把秋石少爺也抓起來了,他就叫太太趕快帶著孩子逃到鄉下去,後來,他被反動派槍殺了,我一直幫著少奶奶帶大了這孩子,也就是玉蘭。我聽少奶奶說,玉蘭的親妹妹叫白玉梅。因為國內局勢太亂,她的父親索性去了美國。」

「我也是剛剛才聽爹說起我的身世,原來我有三個爹。因為我在上海碰巧遇見了玉梅,我們已經相認了。」玉蘭補充道。

「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嗎?」

「還不知道。沒有組織的批准,我不會貿然行事。」

「對,你很有組織紀律性。在這個時候,姐妹重逢,真為你高興。我覺得這也是天意。」

「你的意思是?」玉蘭納悶。

「你要爭取把妹妹拉到我們的隊伍里來,不過,一定要循序漸進,這件事情急不來。她在軍統受過嚴格訓練,思想也是根深蒂固的了。不過,事在人為。」

「我明白了。」

「一定要記住,不到火候不能亮出你的身份,否則會暴露我們一大批同志。」

「我怎麼覺得這個事情像押寶呀,押對了,錢包鼓鼓;押錯了,滿盤皆輸。」玉蘭爹插話道。

「老伯,你這個比喻還是很形象的,革命工作都是在冒險啊。」

「陳處長,你累了吧,去裡屋休息吧。」

「噓。」陳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以後叫我陳老闆。」

「好,好,好,陳老闆,裡間請。」玉蘭她爹做了一個店小二的招牌動作,惹得玉蘭微微一笑。美人笑起來,傾國也,傾城也,雖然她不施脂粉,一臉素顏,也叫陳懇看得有些入神了。

陳懇脫下外衣,解下領帶,躺在鬆軟的被褥上,真有說不出的愜意。陽光透過窗戶,在房間里射出幾道小小的光柱,就連光柱里沉浮的塵埃也看得清晰,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而他是那麼累,只想沉沉地睡去。原來玉蘭的身世是那麼複雜。他覺得這是一個好的契機,但是,結局如何卻也難以預料。

很快,陳懇發出了輕微的鼾聲。白玉蘭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便躡手躡腳地去準備飯菜了,她估計,他要整整睡上一天。他起來的時候,正好吃晚飯。

上天真是眷顧她,把心上人不僅送到她的身邊,還送到了她家,她終於有機會可以為他做一頓飯,還有什麼比給自己的愛人做一頓飯更幸福的呢?

對於他提出的爭取妹妹的事情,之前她也考慮過,但總覺得太冒險,雖然是一母同胞,但是信仰不同,要溝通是很難的事情,只有見機行事了。

玉蘭一邊擇著菜,一邊在想著心事,爹進了門都沒有察覺,一直到她爹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哎呀,嚇我一跳。」她趕忙接過爹手裡的籃子,見到籃子里並不豐盛,只有平常的菜量,便笑著說:「革命警惕性還挺高。」

「剛剛才被批評過,能不長記性嗎?」

「家裡還有一些菜,加起來也差不多,他會理解的。」

「是不是黨組織照顧你們啊,怎麼把他派來了?」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我最怕好事情,因為彩雲易散琉璃隨,好事情都無法長久。」

「丫頭,你說的這叫啥話?」玉蘭她爹有點急,嗓門也提高了。

「噓。他睡著了。」

「這叫絕處逢生,你懂不懂?」玉蘭她爹壓低了嗓音。

「爹,我剛才在想玉梅。我覺得她的工作也很危險,漢奸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啊。」

「唉,都是命啊!」

玉蘭自小隨著養父顛沛流離,悲苦的命運鍛造了早熟的心智和堅強的意志,她以前並不知道,她在美國還有個親生父親。也許他也打探過自己的下落吧,但是,胡家衰敗之後,她和養父從江南向西遊走,居無定所,無人知道他們的確切地址。父女倆相依為命,一路靠賣唱混個半飢不飽,那個時候她才十幾歲。養父小時候進過戲班,因此教她唱各種歌,而每到一個地方,那裡都有民謠,玉蘭也很快就學會了,這樣的流浪生活又有點像藝術的採風,養父樂觀的性格也給了她很多教益。

為了防止有錢人看中她,把她帶走去做傭人,養父把她的臉用鍋灰抹黑了。人們聞聽清麗的歌聲,尋聲而至,卻看到一個黑不溜秋的丫頭,於是搖搖頭,嘆口氣走了。

有一次,他們在途中遇到幾個去延安的青年,那些人告訴他們,那裡有多麼好,人人平等,家家幸福,他們就跟著幾個青年一起翻山越嶺,去了那黃土高坡。那裡氣候乾燥,讓養父很不適應,但她的適應能力卻很強。她在那裡很快樂。

她能識字,會唱歌,長得漂亮,因此很快在延安的秧歌隊里嶄露頭角,很多人為了一睹她的風采,都來看他們秧歌隊的演出,白玉蘭一時成了那裡有名的江南美女。

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不少是穿著軍裝的部隊首長,她卻以年齡尚小一概推辭了,直到她遇到年輕有為的陳懇。她似乎再也拗不過愛神的安排,從未波動的少女心湖開始泛起漣漪。不過,陳懇的表達方式是非常含蓄的,他和普通的朋友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多了一個溫暖的關注的眼神,就是這樣的謙謙君子讓玉蘭有了特別的好感。

延安的生活是那樣明朗愉快,人與人之間充滿了真誠。從前線回來的戰士們和她說殺敵的故事,她是那樣嚮往戰場上消滅日本鬼子的壯志豪情。多少次,她夢見的不是親生的父親,而是扣動扳機,每一粒彈殼落地,槍口方向就有一個鬼子應聲倒地。

白玉蘭終於成了陳懇工作里的一個小小零件,她是這樣感覺的。作用雖然小,可是,和他聯為一體,在一個系統里,共同為革命奉獻青春,這真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永遠記得,他站在她的面前,身後是鮮紅的黨旗,他親切地對她說:「白玉蘭同志,請握起你的拳頭,跟著我一起,莊嚴宣誓。」

從此,她是他的同志,他是她的親密戰友。他們的愛永遠和黨的利益凝結在一起。

「他不在,你老走神。他來了,怎麼你也走神啊?」養父的話打斷了她的回憶。

「爹,我是不是在做夢?你掐我一下。」

「好,把手伸過來。」

「哎喲。」玉蘭輕喚了一聲:「是真的呢!」

白玉梅展開了拳頭,一枚小巧的鑰匙躺在自己的掌心。看著鑰匙似乎可以觸摸到一點點李家為的心境。自己屢次搭手相救,這樣的交情終於使得他的思想底線一點點崩潰,他要報答她的唯一方式,就是甘心做她的線人。

如果不出自己所料,打開鎖,她將會看到很多機密文件,她要迅速將它們用袖珍相機拍攝下來,將膠捲送往重慶。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玉梅的心中激動不已。

東西到底會放在哪裡?她是自己尋找,還是到醫院去一問究竟,這不會是陷阱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那封偽造的李家為乞降信還沒有給他看過,雖然,上次李家為答應為重慶效命,但是人心不可測,沒有一定的約束力是不行的。可是,要是給他看了,又怕激怒了他。

白玉梅的心裡很亂,她想去找牛寶軍商量一下。

不過,她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約時間和牛寶軍見面,起碼要等一兩天,而在這寶貴的時間裡,不知道又要發生多少事情。所以,她想還是要靠自己。她希望可以直接把膠捲送給牛寶軍。

現在是清晨6點,下人們都在忙碌著,先去李家為的卧室找找看。

玉梅從自己的百寶箱中拿出一把萬能鑰匙和袖珍相機,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卧室門口,前後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於是,她轉動著鑰匙,門開了。

她環顧四周,放棄了梳妝台的各個抽屜,因為那是李太太常用的東西,李家為不會把東西放在那裡。卧室里除了床,還有一個大衣櫥和五斗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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