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美琪一邊走著,一邊打開了手袋,那裡面有一支手槍。她打開了槍的保險。夜深人靜,這「咔」的一聲是那麼清晰,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走廊里一個人也沒有。

她知道,自己神經高度緊張,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對自己有所舉動,她可能會立即要了他的命。

不過,她很少開槍,只是在射擊場玩過,打靶成績差強人意,真的要打活人,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中要害。

她邊走邊看著門上的門牌號,22床應該就在一上樓的地方,怎麼沒有看到呢?一直走到盡頭,她也沒有找到。

這個時候,有走上二樓的腳步聲,美琪沉住氣,掉轉身,迎著這聲音向前走去。原來是巡房的兩個女護士,「護士小姐,請問22床在哪裡?」

「就在第一間啊。」

「噢,謝謝。」美琪發現,每個房間都是兩張床,剛才居然沒發現22床就在第一個房間。

護士正好打開了22床所在的房門,開了燈。美琪在門外向里看了一眼,21床躺著一個老頭,22床卻是空的。

等到護士結束查房,美琪又問道:「22床的病人怎麼不在?」

「小姐你弄錯了吧,22床沒有人住啊。」

「可能是吧。」美琪禮貌地微笑了一下就離開了。

她匆匆離開了病房大樓,打開自己的車,坐在駕駛位,心還在「咚咚」跳著,她覺得,這來回的幾十米路每一步都走在鋼絲上,提心弔膽的,終於走回起點了,安全返回。她向窗外看去,水果店、鮮花店都關門了,她如何傳遞今天晚上發生的情況呢?

「快開車。」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美琪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是不是那個人呢?不對,是牛寶軍!

她回過頭去,果真是他。

她迅速發動了引擎,車子開動起來,她問:「你怎麼來了?」

「沒有水果店,我只好自己來了。」

美琪笑了起來。她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他是放鬆的,那就足夠了。

「那是一張空床,我們被耍了。」

「也許他有難言之隱。」

「萬一他就埋伏在醫院外面,你不怕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嗎?」

「你都不怕,我還怕嗎,要死一塊兒死。」

要死一塊兒死,這只是牛寶軍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美琪卻享受在這樣虛幻的快樂里,像美妙的肥皂泡,她不能去點破。

「你在哪裡下?」

「我現在是無家可歸,居無定所,隨便你開到哪裡吧。」

「寶軍,今晚的夜色真美,我們四處兜兜風好嗎?」

「你的車你是主人,我就客隨主便。」

牛寶軍撩開車窗紗的一角,向外看去,上海是個不夜城,五顏六色的燈光倒映在江面,真叫人心旌蕩漾。

「現在到哪兒了?」牛寶軍問。

「快到日租界的界限了。」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見幾聲清脆的槍聲,過了一會兒,是一陣密集的槍聲。

美琪放慢了車速,遠遠地望去,前面的道路被封死了,日軍設立了哨卡,每輛車都要檢查。

「怎麼辦?要跑嗎?」

「不。你有證件,和他們說英語。」

很快,日軍查到了這輛車。

有個日本士兵走到窗口,說:「證件。」

美琪搖下車窗,將證件遞給士兵,並用流利的英語說道:「我先生得了急病,我們趕時間,謝謝你。」

那個日本士兵叫來了一個女軍官百合子,她會說英語:「女士,可以再說一遍嗎?」

美琪又重複了一遍。

百合子用手電筒照了照後排,見一個男人用帽子半蓋著臉,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得了什麼病?」

「肺結核複發。」

「好,你們可以走了。」說著,百合子將證件還給了美琪。

車子絕塵而去。

百合子若有所思,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車尾,記住了車號。

「你表現得很鎮定。」牛寶軍對美琪說。

「謝謝。日租界又出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從剛才的槍聲來看,雙方都有傷亡。你也從事著危險的地下工作,你現在選擇退出,我絕對不怪你。但是一旦捲入,想退也退不了了。」

「我沒有選擇,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沒有選擇了。」

牛寶軍一時無語。

「美琪,我們要約定新的聯絡方式。」半晌,牛寶軍說道。

「嗯。」美琪重重地答應了一聲,聲音里透著歡快。

忽然一聲霹靂,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打在汽車的頂上,像動聽的音樂。

美琪停下車,索性專心地聽這雨演奏的音樂了。

「要等雨停再走嗎?」牛寶軍問道。

「是啊。」美琪轉過身說。

牛寶軍忽然發現,美琪的側臉很好看,彎曲的線條很完美,她實在是個美人,兼具東方和西方的五官優點。

天地之間,大而寬的雨幕拉開了。雨幕里,一個豎起大衣領的男子躲進了一個公共電話亭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一個小姐溫柔的聲音:「你好,重病區。」

「剛才有人去找22床嗎?」

「一位女士,穿著高貴。」

「明白了,謝謝你,小妹。」

嚴斯亮是張小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什麼都會按照他的指示做。

淞滬會戰的時候,張小妹差點被日本飛機丟下的炸彈炸死,是嚴斯亮拽著她飛奔了幾步,她才幸免於難。

那時候,嚴斯亮所屬受德國訓練的精銳部隊是蔣介石的看家班底。嚴斯亮親眼看到,中國軍隊每天一個師又一個師地投入戰場,不到3個小時就死了一半,支援5個小時則死了三分之二,這個戰場就像大熔爐,填進去就熔化了。

嚴斯亮所在的部隊在國軍中已經算是訓練最強、軍事素質最高了,他們以德式軍訓法為主,重射擊,輕白刃。只可惜中國軍隊的武器達不到要求,是謂可悲。

而日軍創造的戰法、戰技使其在二戰初期打遍亞洲無敵手。就拼刺一項,兩個日本兵可以抵抗五六名中國兵。中國軍人擁有的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決心與勇氣,士兵連同將帥一起整團、整師的壯烈殉國,頑強抵抗三個月為中國沿海工業的內遷贏得了許多時間。

嚴斯亮是淞滬會戰的倖存者,這緣於其自身良好的體質和軍事素養,當然還有上天給予的好運氣,可是他的戰友、好朋友白玉龍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他親眼看著這個年輕的營長在自己的身邊倒下,彈片插到了他的要害部位太陽穴。那張英俊的臉孔剎那間如熟睡般安詳,像天使回歸天堂。

日軍參戰達9個師團22萬餘人,傷亡9萬餘人;中國軍隊參戰6個集團軍,約70個師共70餘萬人,傷亡25萬餘人。

這是後來嚴斯亮從軍事委員會查到的統計數字,傷亡慘重,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守住上海。接著丟了南京。

嚴斯亮清楚地記得,1937年11月13日,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發表自上海撤退聲明,字字泣血,血淚交加。

「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為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復興之基礎。」

是的,中國人不是那麼容易就屈服於外強的凌辱的!

大雨似乎沒有很快停歇的意思,嚴斯亮把思緒從淞滬會戰中拉了回來。

眼下,日本人在和他玩殺人遊戲,日本人熟讀中國的《孫子兵法》,將離間計學以致用,井上清說的那些話明明就是挑撥離間,要他死心塌地地成為漢奸。

就算組織拋棄了他,他也不會成為漢奸,何況,組織並沒有拋棄他。他之所以不敢親自去第九醫院接頭,是怕萬一落入敵人布下的陷阱,那是不仁不義之舉,他要保護自己人的安全,又要確認組織對自己的態度,只有出此下策。

儘管他自信早已擺脫了敵人的跟蹤,覺得自己好像一條魚又回歸大海了,不過,還是謹慎點好,這是他總結出的血的教訓。

現在,他該怎麼辦呢?他覺得自己好像染上傳染病的病人,自己的人碰到他就會倒霉,他該離開上海嗎?他走得了嗎?碼頭、車站,到處都有日本人。

嚴斯亮多想見到特派員同志啊。嚴斯亮想問他,自己何去何從?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美琪吟誦起李煜的《浪淘沙》來,這傷感的詞句惹得牛寶軍一聲嘆息。民國的命運何嘗不像南唐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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