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簇擁著井上清走了進來。他帶著欣賞的微笑說道:「槍法不錯!」然後他做了個厭煩的表情,叫川本小藤出去。川本小藤恨恨地退了出去。
「像你這樣的棟樑之才生在中國真是可惜了。」
「那是因為有你們這些侵略者。」
「適者生存的道理,我想,你應該很明白。中國的落後本來自己還不覺得,在強大的日本面前就顯現出來了。」
「哼,彈丸小國決沒有吃掉中國的道理。」
「這就是你們中國人自負的地方,我們日本資源很短缺,所以我們必須要吃,要大口地吃才行。」
嚴斯亮開始沉默。
「我們請你來,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我知道你會說你沒有興趣和日本人交朋友,不過你的上級已經不信任你了,除了和我們合作,你別無選擇。」
嚴斯亮的輕蔑一笑沒有打擊到井上清。他繼續說道,「不信,你可以去和他們接頭,他們不會見你。」
「你在用激將法讓我去引誘他們出來?!」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這麼愚蠢,我們放你回去,以你的能力當然可以擺脫我們。你可以自己求證這個答案。」
嚴斯亮決心一死的念頭動搖了,他可以回去,上海這麼大,他相信自己可以逃脫日本人的視野。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已經進了虎狼窩,哪有那麼容易出去的,自己和井上清談話的時候日本人已經拍了照,這些照片一旦落到軍統手裡,就算他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
嚴斯亮的眼睛被蒙上黑布,被拖到一個廢棄的廠房之後,帶他來的便衣就走了。他拽開眼睛上的黑布,不知道是喜是憂。
井上清大罵川本小藤道:「你真是給日本皇軍丟臉,有你這麼審犯人的嗎?他要是想殺你,我進來也救不了你,他死了還帶你們三個人走,那真是不錯的買賣。」
川本小藤低著頭,不敢吭聲。
「你還不如一個女人呢!」雖然百合子未經請示就抓了嚴斯亮,這本不是井上清計畫之中的事,不過,這樣一來也不錯。抓住了嚴斯亮的把柄,讓他為日本所用,比打死他更有意義。
「前輩放他走,真是妙招。」
「哼,你總算聰明一點兒了。」井上清想到被放走的嚴斯亮,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那種感覺,就好像貓在捉弄老鼠。這是一個好玩的遊戲。
「百合子,你穿中國旗袍特別好看,你的血液里有中國的成分。」岡村之美一天最享受的時光就是晚飯的時候,能夠和女兒坐在一起,隨便吃什麼都覺得香。
「喂,你在想什麼呢?」看到女兒心不在焉的樣子,父親知道女兒根本沒聽到自己的話。
「啊,爸爸,你是說我做的菜好吃對吧,那就多吃一點兒。」百合子笑容滿面地給父親的碗里夾了很多菜。
想到乖巧的女兒從事著和自己一樣危險的工作,父親的心頭飄來了烏雲。這場戰爭,要奪去多少人的生命和破壞多少家庭的幸福啊?!他本來不想讓女兒參軍,可是女兒太優秀了,中野學校的教官親自到女兒念書的學校挑人,校長覺得百合子真是給學校爭了光,在學校里大張旗鼓地宣傳這件事情。只有他深深地明白,這是個極其危險的職業,他多麼不想讓孩子去啊!可是他不能反對,在日本全國準備對華戰爭的時候,每一個青年都要衝到第一線,作為軍人,他不能反對!百合子在中野學校成績優異,但願她能逢凶化吉。
百合子明白上級的意圖,不立即動手抓嚴斯亮,是想釣到更大的魚,她要激嚴斯亮,發揮他的主動性,去找到那條大魚。魚,看著桌子上擺著的清蒸鱸魚,她想,什麼時候魚能成為盤中餐呢?
吃魚是不能分心的,一根魚刺卡入百合子的喉嚨,她痛苦地咳了起來。
岡村之美立即驅車帶女兒去距離最近的診所。
終於看到一家,仁心診所。妙手仁心,很好。岡村之美扶著女兒進去。
這時,牛寶軍正在二樓的所長辦公室和所長交談著。
「老曹,這次伏擊馮學慶,你指揮得不錯,你們第一小組個個都是硬漢,我信得過你們。你認為內奸會在第幾小組呢?」
「這個……」曹良沉吟道。
忽然有人敲門。「誰?」曹良問道。
「所長,有人來看急症。」
「怎麼了?」
「魚刺卡到喉嚨了。」
「我馬上就來。」
曹良掀開窗帘,看到車牌號,明白是日本人。
他對牛寶軍說:「特派員,你就在這裡別動。我去看看。」
「好。」曹良走後,牛寶軍子彈上膛,躲在了門後。
曹良戴上窺鏡,托著百合子的下巴看了看,一根長長的魚刺插入了扁桃體。「小姐,你千萬不要動,否則,這根刺就取不出來了。」
岡村之美在旁對女兒做了一個不要動的手勢。
骨鯁在喉,那種感覺真難受,一個鑷子在喉嚨里探求著,終於舒服了。
曹良夾出那根長長的魚刺,給百合子和她的父親看了一下,就丟在盤子里。
「醫生,太感謝你了。」
「不客氣,去繳費吧。」
「好的,好的。」岡村之美感激著去繳費處付錢。
曹良離開了診室。百合子四處張望著,診所一樓有200平方米,再加上二樓,在私人診所里算是比較大的規模了。百合子望著通往二樓的樓梯,向上走去,走到轉角處的時候,父親喊她:「百合子,咱們走吧。」
「來了。」百合子放棄了四處看看的念頭,轉身離開了。
樓上的牛寶軍和曹良都鬆了一口氣。
「平時,你們這裡來的日本人多嗎?」牛寶軍問道。
「有一些。不過日本人相信中醫,而我這裡是西醫診所。」
「有沒有一些有價值的人?」
「我建立了一份日本人的名單資料,我拿給你看。」
「好。老曹,我們要同時幾條腿走路,抓緊時間為黨國做些事情。你能不能搞一批後方急需的藥品?」
「現在查得緊,比較難,我來想想辦法。」
「好,越快越好。葯的品種你看著辦,你比我在行,像一些麻醉藥、消炎藥、外傷葯都可以。」
「明白。」
牛寶軍翻看著日本人的名單資料,目光停留在一個名字上:小野平一。
記得在重慶的時候,牛寶軍看過一些資料,小野平一是板田將軍的參謀長官,可以直接接觸到最高軍事機密。病人的檔案里只有家庭住址。不過,有這個就足夠了。
牛寶軍看到,小野平一患的是胃病,嚴重的胃潰瘍。
「你方便喊這個人來複查嗎?」
「特派員,你的意思是要讓他作我們的線人?這太冒險了。我反對。」
「你可以建議如何增加勝算的籌碼。」牛寶軍的口氣不容反駁。
「你怎麼能斷定他會為我們干,他若不願意,我們全都賠上了。」
「可他要是願意呢,如果我們運往後方的這些藥品沒有特別通行證,你籌備藥品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
「你要賭一次,押上最後的籌碼?」
「是的。幹嗎?」
曹良點燃了一支香煙,香煙快滅的時候,他用力地在煙灰缸里摁滅了火光,下定決心說:「干。」
「這件事情,只需要我和你兩個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危險就增大了。我會盡量保證你的安全,我同時為你準備一本去美國的護照,計畫失敗,你就先去美國躲一躲。」牛寶軍總是這樣為別人著想,如今,曹良的顧慮已全部打消。
牛寶軍隱約感到,有一張大網已經向自己張開了。自從日本人查了冷芳閣,他就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情報工作就是這樣殘酷,一旦身份暴露,走到哪裡都一樣,能走到哪兒去呢?嚴斯亮如果不是叛徒,離開上海就是最好的結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無。如果他就是叛徒,牛寶軍要第一時間清理門戶,除了這個內奸。
李家為、內奸、運送藥品,這些事情讓牛寶軍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黑暗中吐了一口煙,再一口。
已經是夜裡10點了。他撥通了美琪的電話,用英文問道:「美琪小姐在家嗎?」
「我就是。您是哪位?」
「有什麼消息嗎?你方便說話嗎?」
「我一個人。今天晚上9點,那家雜貨鋪的張老闆給我打電話,說有個男人打電話給他,說六弟病危,請大哥速去第九醫院重病區22床。」
「可能是個陷阱。但如果不是,那就肯定有緊急的事情。」
「我去。第九醫院旁邊有家水果店,我會付錢買一籃水果,你明天上午去拿。東西在橘子里。」
「小心點兒,美琪。」
美琪在自己的手袋裡放了一支鋼筆和紙,披了一件衣服就匆匆趕往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