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白玉梅和李家為一起上樓。

李家為在電話里答應白玉梅,不帶司機,親自開車來接她。李家為到達這裡時,整條街道已經被封鎖,不許進也不許出,直到他亮出自己的身份,才被允許開車穿過警戒線,來到白玉梅所在的地方。

白玉梅在他的耳邊輕語一番,他微微點頭。

牛寶軍細心地看到,李家為進門的時候手攬著玉梅的腰。

「表哥,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家為先生。」

「幸會幸會!」牛寶軍抱拳寒暄。「玉梅仰仗您照顧多時,她和我說,您對他恩重如山。」

「哪裡,哪裡,應該反過來說才對。」

「帶我們出去,會不會讓您為難?」

「這點兒面子總要給我的吧。還不知道怎麼稱呼?」

「鄙人方劍。」

「方先生如果可以賞臉,我想為二位壓驚。」

「我們路上再說,我擔心等下日本人來了,我們走不了了。」

李家為的車子揚塵而去,日本特高課的車子隨後趕到。百合子和川本跳下吉普車,她指著前方的車子問執行警戒的租界外警:「離開的是什麼人?」

「古來為將五德,仁、智、信、勇、忠,只有仁是道,其餘都是術。只要獻身民族和人民的利益,就是最大的仁,遵循了最大的道。李先生飽讀詩書,方某在此是班門弄斧了。」在一個小餐館的包間里牛寶軍侃侃而談。

「慚愧慚愧。造化弄人呀。」李家為不知對方何意,只好含糊帶過。

「今日之事,讓人心有餘悸呀。小妹如花似玉,葬身火海豈不冤枉?希望李先生可以體察做哥哥的心情。」

這時,玉梅用腳踢了李家為的腳一下。於是李家為說:「犬子非常喜歡這個老師,而且玉梅姑娘也屢次搭救我,所以……」

「感謝李先生屈尊為我們設宴,在下還有點其他事情,先走一步,恕不奉陪了,改天我來做東。」牛寶軍禮貌地告退了。

玉梅知道今天不是亮底牌的時候。

李家為默默地開著車,白玉梅坐在他的右邊。

他要立刻趕回市政府。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肯定要召開緊急會議,可是他為了白玉梅,還是抽出了寶貴的時間陪他們吃午飯,央求她表哥能收回成命,雖然他的底氣不足。美國多好,沒有戰亂,只有富足,他有什麼權利攔著她不讓她走,這是在害她。如果可以走,他自己都想走了。他只是怕白玉梅不高興才說了挽留的話,因為白玉梅想留在他的身邊。他既高興又擔憂,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好像看到這個女人,就立刻變得卑微起來。

此時此刻,牛寶軍在分析,第一小組和第五小組的人員都不會有問題。馮學慶是大人物,敵人不可能用這麼大的人物來作誘餌誘他出洞。這次行動的成功將帶來敵人瘋狂的報復,不知道這兩個小組是否已經安全撤離現場,那埋伏在城外的兩個小組呢,也撤了吧。接下來,組織軍統的大規模行動將更困難,因為敵人將防範得更嚴密。

據他所知,日本全民皆兵,國民整體的軍事素質要比中國的好,孩子從小就接受軍事化訓練,冬天只穿很少的衣服,獨自在冰面上行走,以鍛煉意志。日本的陸軍中野學校是著名的間諜學校,學員在那裡能接受全面的特工訓練,這些都是中國所不能比擬的。

日本這個民族,善於吸取別人所長,自唐朝開始,他們就派人來大唐學習各種經驗,日本的和服基本脫胎於中國的唐裝,他們喜歡跪坐在榻榻米上,這和唐朝的風俗也是一樣的。中國歷經朝代的變遷,服裝及風俗習慣已經大變,可日本沒變。他們一直讓孩子從小就熟讀《孫子兵法》、《三國》等兵書。

自從「七七事變」以後,日本在中原大地長驅直入,利用各種手段對中國人進行滲透或者殺戮。牛寶軍擔心,重慶也有不少日本特工,甚至連軍統本身都隱藏了一些為日本賣命的可恥的漢奸。這些人經不住日本人的酷刑,或者他們本身就想著賣國求榮,以圖來日之變化。

敵人真的很強大,萬萬不可小視。保存有生力量,同時為我們的國家做更多的事情,這是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了。還能回到重慶嗎?恐怕上海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何處黃沙不埋忠骨呢?上海就是自己殺敵的戰場,只是他不同於那些在正面戰場上向敵人頭上砍去的戰友們,他需要每天在刀口舔血,在刀尖跳舞。他的梅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想到李家為佔有了她的身體,他恨不得將李家為砸成肉醬,可是,他不能,他還要將李家為爭取成自己的同盟。

特工,這微妙難言的職業,註定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裡,永不為人所知。只求俯仰間,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祖宗親人。難道內奸真的存在於上海站?也許內奸在重慶,得知了上海這裡的消息,然後密報特高課也說不定。如果非要在軍統內上海站徹查,目前待查的就是第三小組和第四小組,還有小柱子。

牛寶軍查內奸,日本人查牛寶軍,誰在誰的瞄準鏡里呢?

特高課召開緊急會議。井上清大發脾氣道:「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的公然挑釁!是對特高課的藐視!」

上海市市政府秘書處也在召開特別會議。

街道上,掛著日本旗的軍車呼嘯而過。

到處在戒嚴,街口都是等待嚴查的排隊的人。

晚餐時間,李家為一家人正吃著飯。

管家走上來,輕聲對李家為說:「井上清來了。」

「哦,快請。」李家為用餐巾抹了抹嘴。

「看來,我來得不巧啊!」井上清笑著說,眼睛卻盯著白玉梅。

「今天我回來得晚一點兒,要平時也吃完了。樓上請。」李家為讓道。

「就在這兒說吧,我還有別的事情,馬上要走。」

「請坐。」

「聽說,今天是李先生去把玉梅小姐接出來的。」

「是的。她正好去那條街辦點兒事情。」

「什麼事情呢?」

「大佐先生,你是懷疑我和那個爆炸案有關係嗎?」白玉梅插話道。

「你不認為你應該解釋一下嗎?」井上清笑眯眯地看著白玉梅,好像是在問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笑容背後的殺氣像閃著白光的日本刀。

白玉梅莞爾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馮學慶在路上碰到她,非要捎帶她一段。」李家為解圍道。

「在哪條路碰到的?」在井上清看來,李家為彷彿不存在,他的眼睛還是盯著白玉梅的眼睛。

白玉梅徑直朝井上清走了過來,說:「錄口供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井上清乾笑了兩聲,說道:「事關重大,白小姐料事如神啊!」

「我陪她去。」李家為急忙道。

「請。」井上清躬身一讓。

李家為臨走的時候,沖太太擠了擠眼睛。李太太心領神會。

井上清的車子剛發動,李太太就撥通了山口純一郎的電話。通往客廳的走廊上,有個黑影在向客廳張望。傭人阿鳳經過走廊的時候,拍了拍黑影,問道:「張媽,你幹嗎呢?」

張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長舒一口氣說:「死丫頭,你嚇了我一跳。」

「你才嚇了我一跳!也不開燈,幸好我眼睛好,看到是你。」

「我找個東西,掉這兒了。」

「什麼東西啊?我幫你找。」

「不值錢,算了。」

「百合子,你確認你在現場只看到李家為和白玉梅兩個人嗎?」

「是的,前輩。」

「可是,現場有人發現還有一名中年男子。白玉梅說那是她表哥。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井上清的臉上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

「中國人說,無巧不成書。」

百合子被井上清單獨叫到辦公室談話,這種情況越來越多,百合子總是恭敬地站在那裡,恰到好處地回話。

「我已經讓現場那人靠回憶畫出了那個男子的肖像,你看看。」井上清遞給百合子一張素描,畫上的男子眉清目秀,百合子看了,心裡一驚,真像那天和她一起買金魚的男人。那眉眼的組合是那麼神奇地擊中了她少女的心。難道這就叫一見鍾情?

初夏時節的下午6點,天色還是很亮,百合子穿著一件藍丹士林布旗袍不自覺地來到初次見到那個中國男子的街道上,花店已經沒有人了。上海,這座東方的大都市,處處是繁華景緻,大日本帝國即將征服整個中國,乃至全亞洲,這是多麼偉大的夢想啊。如果自己能夠愛上一個中國男子,這不也是大東亞共榮的具體體現嗎?百合子在給自己的感情找理由。

她多麼希望還像上次那樣邂逅那名男子。他該叫什麼名字?他是哪裡人?他會喜歡自己嗎?他是做什麼職業的?

可是,她沒看到他,卻意外地發現了嚴斯亮的身影,於是她緊跟上去。顯然對方是受過反跟蹤訓練的,他很快就從街道進入了巷子。那些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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