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玉梅脫下身上雪白加血紅的衣服,換上粉紅色的絲質睡衣,從紅玫瑰變成了一朵溫馨的薔薇花,自從下午變成紅玫瑰,就彷彿魔法附身,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疲倦地靠在床頭,開始整理思路。忽然之間,她的未婚夫從天而降,真是太戲劇化了,不過,這是一件好事,不論他是敵是友,對她今後的情報收集工作有益無害。想到明天就可以見到牛寶軍了,她的心田湧起甘甜的清泉。

張長富和張媽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

「你說,白玉梅真有那麼大來頭啊?」張媽輕聲地說。

「你這個婆娘啊,管那麼多閑事幹嗎?把自己的事情干好就行了。快睡覺吧,天都快亮了。」張長富背過身去,蒙頭大睡。

張媽也背過身去,眼睛卻還睜著。

嚴斯亮也無法入睡。

他派人埋伏在櫻花俱樂部四周,準備接應鬱金香,不過回來的人說,櫻花俱樂部裡面發生爆炸,抬出來幾具屍體,不清楚死者是誰。

「不清楚不能搞清楚啊!」他當時嗓門挺高,對手下的辦事能力實在不滿意。不過,想想當時周圍一定緊急戒嚴了,手下人能安全回來就好。那麼,李家為死了嗎?要是死了,他一定會遭到重慶的批評的,而且重慶特派員剛來上海,自己就如此辦事不利,怎麼交代呢?

井上清也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晚的事情發生後,他的心思都動在「色」字上,血肉橫飛也沒當回事兒,戰爭年代都是在生死之界趟著走,死亡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可白玉梅這隻到嘴的鴨子忽然飛了,真是掃興。現在他定下神來才覺得事情的嚴重性,被炸死的幾個人中有101師團參謀長三浦太郎大佐,還有憲兵司令部的工作人員及其家眷。這個聯誼會的保衛措施可以說是密不透風,怎麼還會發生這種事情?正在煩躁之中,忽聞有人來訪,來人正是日本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岡村之美。

岡村的臉色相當難看,井上清的頭上冒出了虛汗。岡村坐在那裡一聲也不吭,這種狀況倒不如他大罵一頓來得痛快。井上清不知道如何開口,醞釀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岡村君息怒,我一定徹查此事。」

「白玉梅是有背景的,她的父親和汪精衛是舊相識,汪精衛是我大日本帝國需要重用的人。」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他的潛台詞很清楚,你一個小小的特高課課長不要因為一己之私而壞了國家的大事。井上清聽明白了,低著頭說:「我知道了。」

「安撫的事情你要做好,不然,我們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給日本大本營的彙報你來草擬。」說完這些,岡村之美拂袖而去。

從偏遠的西南巴蜀回到華東家鄉,牛寶軍周身充滿了回家的歸屬感,此外,還有即將見到心愛姑娘的幸福感,以及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感,三感交集,他的心都在顫抖。

中國的半壁河山都淪為日佔區了,自從飛機把他扔在無人的曠野,他就穿著老百姓的衣服,輾轉於火車、輪船間,好不容易來到上海。

這個早晨陽光明媚,太陽藏在朝霞里,還沒有完全露出臉來,卻已經有萬丈光芒噴薄欲出。牛寶軍從國際禮拜堂走出來想尋覓點正宗的上海小吃,見街角有個餛飩攤,爐膛里木頭燃燒的炭火香味夾雜著蔥花的香味撲鼻而來,氤氳的水汽上升,構成一副人間煙火的圖畫。

「來一碗餛飩,老闆。」

「好嘞,儂先坐,馬上就來。」

一串餛飩飛進開水翻滾的鍋內,小老闆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小小的攤子上準備給客人擺碗的地方,隨後餛飩被盛進了剛剛放好作料的藍花碗里。真好看,藍邊的碗,粉紅色的肉餡裹在薄薄的麵皮裡面,翠綠的蔥花,白色的骨頭湯上飄著星點的黃燦燦的麻油,牛寶軍頓時覺得飢腸轆轆。

牛寶軍埋頭痛吃,大快朵頤,鼻尖、額頭都沁出汗珠來了。無意間抬起頭來,他的眼神凝固了。

一個穿著天藍色洋裝的年輕女人從遠處裊裊婷婷地向這裡走來,那身影他太熟悉了,絕好的身段將衣服的美麗完全呈現,那是白玉梅!只是她怎麼把長長的捲髮剪掉了?好可惜啊!不過,齊耳的短髮看起來也相當可愛,像個洋娃娃似的。

牛寶軍眼神迷離之際,那女郎已經走到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對老闆說道:「我要一碗餛飩。」

「好的,好的,小姐坐啊。」小老闆見來了生意,喜笑顏開。

可奇怪的是,白玉梅竟然根本沒看自己一眼,牛寶軍心裡頗多失落,這小妮子還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已經修鍊得如此不動聲色啦?

不過,白玉梅還是對牛寶軍投來了一瞥,可是,那一瞥里,給牛寶軍一種形同陌路的感覺,不要說靈犀相通,連心領神會都談不上!

本來吃得熱汗淋漓的牛寶軍,被對方的冷漠澆了一頭的冰水。

玉梅應該知道他在國際禮拜堂,所以才來找他的。不過萬一她不清楚呢,只是偶然碰到他?想到這裡,他主動搭訕道:「小姐是去做禮拜的嗎?今天國際禮拜堂人肯定很多,要早點去哦。」白玉梅只是微笑著禮貌地對他點點頭。

牛寶軍從身上掏出一張票子放在桌子上,對小老闆說不用找了,然後默默地離去。

回到宿舍,牛寶軍迅速換好牧師的黑大褂,來到國際禮拜堂。

莊嚴肅穆的大廳里,高聳的頂穹下,聖台的牆壁上陳列著石膏塑的耶穌受難群像和彩飾銅蠟台,四周繪著《聖經》故事的壁畫,佈道壇和唱詩班的屏飾都由鮮花裝飾著,整個環境給人一種凝重的美感,能夠使人浮躁的心情暫獲安寧。

雖然時間還早,已經有一些趕早的教徒坐在椅子上了。等了一會兒,牛寶軍還沒見白玉梅來,怎麼搞的,一碗餛飩要吃這麼長時間嗎?

陸陸續續地,禮拜堂里坐滿了教徒,牧師開始帶領大家做禮拜了。這個時候,短髮女郎靜悄悄地走了進來,站在最後一排,她環顧四周,對離她很遠的牛寶軍頷首示意。

牛寶軍按捺住相逢的喜悅,轉身離開做禮拜的大廳,他要到懺悔室去等她。

等了許久,她居然沒來,他以為她會跟著自己到懺悔室和自己一敘衷腸。難道出了什麼問題?他忍不住又回到大廳,白玉梅已經不在了。他惱火極了,趕快出了大廳,向大門方向走去,男人的步子本來就大,心裡又急,三步兩步就到了大門口,正好看見白玉梅的背影,她已經快走到街角!

幸好她停住了腳步,正在看街頭商店玻璃櫥窗里擺設的衣服,這樣,他可以有時間不緊不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他沒有停留,和她擦身而過的時候丟下一句話:「白玉梅,你跟我來!」

之後,他往回走,卻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自己,「牧師,牧師!」他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白玉梅跑到他的面前,對他說:「牧師,我想你認錯人了。」

牛寶軍一臉慍怒,低聲說:「你開什麼玩笑,現在是什麼地方?」

白玉梅一臉無辜的樣子,然後她調皮地笑了笑,說:「我不是你說的什麼什麼梅,我先走了,再見。」

牛寶軍愕然,要是在重慶,他非要罰她去跑三千米。現在他只能望著她離去,攥緊了拳頭不知道去哪裡出這口氣。

白玉梅幾乎一夜沒睡,她看著梳妝台鏡子里的自己,真奇怪,居然沒有黑眼圈、眼袋這些熬夜的痕迹,是不是愛的激素在發揮作用?想到這裡,她有些羞澀地沖自己眨了眨眼睛。

她用梳子梳理著那頭瀑布般的黑色長髮,他的手曾經穿行過這些幸運的髮絲,現在是她的手模仿著他的手,重現當時的場景。

玉梅真不想在李公館吃早飯了,這樣既可以節省時間早點見到他,又可以品嘗一下上海的街頭早點,甭說阿虎喜歡吃,她也嘴饞。不過,今天的事情不能有閃失,一定要和牛寶軍接上頭,還是不要太反常比較好。想到這裡,她還是到了餐廳,沒想到李家為比自己更早。

「李先生你早!」

「啊,早啊,你也沒睡好吧。昨天晚上讓你受驚了,我已經吩咐張媽今天晚上豐盛一點,大家都壓壓驚。」

「李太太沒事吧?還沒起來?」

「沒什麼事情,她化妝需要時間,咱們先吃吧。」李家為對玉梅的態度從以前的一本正經到今天的和藹可親有些變化,一來是玉梅護駕有功,他已經把她納入心腹之列,二來是昨天緊急之下兩人靠得那麼緊,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二人正說著,忽然聽有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太太暈倒了!」

一會兒,李太太已經被人從洗手間扶到客廳的沙發上了,她睜開了眼睛,安慰著大家說:「沒關係,我就是眼前一黑,可能昨天晚上沒睡好覺。」

「太太還是到房間去休息吧,早飯也在房間吃好了。」玉梅提議道。

玉梅和一個丫頭一起扶著李太太回到她的卧室,李家為跟進來說:「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叫我,玉梅你陪著太太一起吃。」

玉梅細心地把枕頭靠在李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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