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黃牛廟,電台已經架設完畢。金站長正跑進跑出,指揮小特務們搬傢具、架饋線、備電源。見到葉獨開,忙討好地跑過來敬煙。「天線架到那個山上去,朝向東南,正對上海。」葉獨開用夾煙的手指了指自己剛剛去過的山坡,「今晚必須完成,明天一早我要啟用!」
「這個,」金站長為難地說,「您看天都快黑了,兄弟們……」
「我不管,我只看結果,執行!」葉獨開厲聲說。
金站長頓頓足,跑進廟裡組織「執行」。「沒有必要吧,為啥非來這裡監聽他們上海那邊的通訊?」萬馨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緋紅著臉走過來。
「呵呵,」葉獨開有些得意,萬馨根本就沒有看穿他的意圖,「先聽我談一談我的方案。」葉獨開蹲在地上,撿塊石頭畫了三個小圓圈,「這是上海,這是重慶,中間是三斗坪。中統電台功率低、性能差,本來聯通就不暢,這是蟠龍關,」葉獨開用石頭在重慶近旁划了一個點,「我在蟠龍關施放強信號,專門干擾他們重慶和上海的通訊……」
「我知道了!」萬馨搶過來說,「干擾之後,大家都收不到上海的電報,所以我們才來三斗坪監聽。」
「這僅僅是一個原因。上海方面有急電,比如運送假鈔的消息,要報重慶的徐恩曾,只好通過三斗坪轉發了……」
「這下我真知道了!」萬馨喜氣洋洋地說,「中統外站之間使用普級密碼!」
「你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葉獨開扔了石塊,拍著手上的泥灰說,「選擇這裡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我要親手抓住那些販運假鈔的混蛋。三斗坪,是他們的必經之地!」
「好,太好了!你就等著抓人好啦!」萬馨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
葉獨開的方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並不是那麼簡單。這需要重慶蟠龍關有力的配合,葉獨開爭來的電話專線,這時候就發揮作用了。只要重慶跟上海之間的通聯,報頭指示碼聽准特甲級密報,特別對有三個XXX表示特急的密報,一律不管三七二十一,施放強烈的干擾,叫他的報務員無法抄收。同時,嚴密監視中統外站通訊網。上海跟三斗坪之間聯絡很熱,每天都有三到五份普級密電,內容多為護送、轉運物資之類。葉獨開不可能對每一批物資都組織嚴密檢查,那樣會打草驚蛇的。他知道對手也是精通反偵察之道的高手。高手過招,必須耐心等待時機,必須準確對準對手的七寸,一擊而中!
等待的日子無聊而漫長,好在線索很快顯露出來了。這天,葉獨開解開了一份上海致三斗坪的普級密報:
限即刻到特甲轉一號滬利運駁六號二十二時過境特級護衛
他敏銳地覺察到,這封電報不同尋常。閱讀了大量的中統往來密電,他完全能讀懂這封電報的內容:「限即刻到」就是緊急程度XXX的特急電報;「一號」指中統老大徐恩曾;「滬利運六號」,全稱應該是滬利通(運)駁六號,意思是上海利通公司六號運輸駁船。這利通公司為中統控制的一家上海公司,名義上為掩護在上海的地下工作,實際上一直干著倒買倒賣、投機倒把的勾當。這些背景材料葉獨開早就掌握了。至於特級護衛,屬中統規定的最高級別的護衛。
一艘普通商船,特快密電、特甲級密碼、特級護衛,沿長江日佔區溯流千里,暢行無阻。今晚穿過封鎖線,二十二點過境三斗坪。這太不可思議了!重慶人即使相信一艘飛船從火星上下來,也不會相信一艘貨輪可以穿過重重戰火從上海上來。
毫無疑問,這艘貨輪不同尋常!
戰時前方小鎮,三斗坪的夜來得特別早。剛過九點就家家熄燈,萬籟俱寂,除了江水拍岸的聲音,幾乎成了一座死城。
天氣出奇的好,月亮還沒有出來,沒有風,也沒有霧。軍統三斗坪水陸交通檢查站四艘緝私炮艇傾巢而出。他們沒有開燈,也沒有啟動馬達,只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順江漂流而下,悄悄潛伏在江邊的礁石中。
葉獨開挺立在指揮艦前端,耳邊水聲嘩嘩,腳下長江浩瀚,眼前黑暗無邊。金站長來到他身邊:「回艙里坐坐,讓弟兄們監視吧,今天天氣好,五里外就能發現,保證不會飛過去一隻蒼蠅。」見葉獨開專註地望著夜色,沒有搭理他,便沒趣地嘀咕著往回走,「這樣死守緝私,聞所未聞,哼,十有八九白乾……」
「來了!」葉獨開小聲一喊,金站長立馬跑回來,船艙里萬馨、林凡也跑到甲板上觀看。
遠處,明亮的光柱掠過崖壁,接著聽到若有若無的馬達聲。偵緝隊員緊張地各就各位,兩個士兵拉開了船頭的機關炮防護罩。
「大傢伙,至少四千噸!」金站長側耳聽了聽,興奮地說。
大船很快進入了四艘緝私艇形成的包圍圈,金站長通過步話機一聲令下,四艘緝私艇的探照燈一齊打亮,金站長手持喇叭筒,威風凜凜地喊話:「我們是三斗坪水陸交通檢查站緝私隊,我命令……」他回頭喊操縱探照燈的士兵:「快,照船舷,我要看船標!」
探照燈對準船標:滬通運駁二號。
「錯了!」葉獨開、萬馨和金站長齊聲說。金站長喊了一聲:「自己人!」便跑上塔樓,親自操作燈語聯絡,幾個來回之後,他對著步話機發令:「放行,繼續埋伏!」
四艘炮艇的燈光一齊熄滅,來船短促地鳴了一聲笛,開足馬力向上游而去。
一切復歸原狀。
「為什麼?」葉獨開逼視著金站長,夜色中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什麼為什麼?」金站長裝糊塗。
「你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要控告你通敵走私!」葉獨開的聲音越來越大。
「算了、算了,回去我給你解釋。」萬馨走過來說。
「必須現在、馬上解釋,否則我控告你們是一路貨色!」葉獨開探手握住腰間的槍柄。
「這裡不是講話的地方,船艙里說,船艙里說!」金站長無奈地按住葉獨開握槍的手,把他拉進船艙,隨手關嚴艙門。
「這是團體絕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上海,有家通濟公司,杜老闆出資,我父親任總經理……」萬馨字斟句酌、似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剛才,是通濟公司的貨船。這個,當然……」
「杜老闆只出名頭,實際是團體出資,跟利通一樣。是不是也干利通一樣的業務?」葉獨開厲聲問。
「不不!戴先生有規定,他們只做緊俏戰略物資!」
「其實,我想,」金站長支支吾吾地說,「我們搞點物資進去,也可略減重慶物資短缺的燃眉之急。團體開銷大,戴老闆也有難處……」
「有情況!」林凡敲著玻璃朝裡面喊。
葉獨開一言不發,頹然坐在椅子上。金站長和萬馨趕忙跑出船艙。
又一隻大船上來了,很快進入了包圍圈。就彷彿上一次伏擊的重演,只是這回探照燈操縱手學聰明了,首先用光柱找到船標:滬利運駁六號。
萬馨就著探照燈的餘光看了看錶,正好二十二點。真準時的滬利運駁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