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帝國之花」井田櫻子,在人如潮湧的公眾場合,被人赤身裸體按進馬桶里淹死,日本人吃了個大大的啞巴虧,當然處心積慮地要捉拿「兇手」,實施報復。日本人的德性從來如此,他們在哪裡吃了虧,就會在哪裡瘋狂地報復。在所有的港口碼頭,想必他們都布下了天羅地網。葉獨開和萬馨都已經暴露,離開上海是順理成章的事。但這個時候,他們的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是自投羅網。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像當初葉獨開從萬馨手裡跑掉一樣,在大上海千門萬戶的茫茫人海中隱藏下來,等風聲過了再尋出路。問題是總部的時限那麼緊,他們只能立即動身!
潛離計畫必須深思熟慮,萬無一失。王樹槐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制訂了三套方案,最後都被自己否決了。軍令如山,時間不等人啊!正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葉獨開笑盈盈地敲門走了進來。
「哼,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什麼好主意似的!」
「好主意談不上,不過我想也可以冒險一試。」葉獨開一五一十地講了自己的計畫。
「你這是送羊肉進虎口!」王樹槐斷然否決道。
「風暴的中心最平靜,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日本軍閥內部競爭也很激烈,陸軍和海軍各自為政,拚命向天皇邀功請賞。死要面子的日本陸軍部情報部門,怎麼也不會把他們引以為豪的『帝國之花』狼狽喪命的消息捅給海軍同行,更不可能自貶身價尋求海軍的幫助。六年前他們的白川義則大將在上海開慶祝會被當眾炸死,也蒙鼻子哄眼睛地密不發喪,事後才以癌症身亡對外披露。日本人的這個可笑德性,這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弱點。」
王樹槐皺眉蹙額在房間里急急地踱了兩個來回,揮揮手咬牙下了決心:「在目前的情況下,也只能如此了!」
兩天後的下午,位於西外灘法租界十六浦碼頭附近的小弄堂口,好又來陽春麵館的食客稀稀落落。而它比鄰而居的露凝香茶館卻異常熱鬧。精壯白皮的王樹槐長衫下擺一提,跨進露凝香茶館高大的門檻,在門邊尋個位置坐下來。見沒人理睬,便不滿地沖跑堂喊:「碧潭飄雪一碗——」跑堂慌慌張張送茶,茶水灑了一桌,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里端兩桌茶客身上。
「怎麼,在喝講茶?」王樹槐敲敲桌子,揚揚下巴示意牆上陳舊的告示:奉憲嚴禁講茶。
跑堂點了點頭。
王樹槐聽了一袋煙功夫,就了解了個大概。左邊喝紅茶的是一幫,右邊喝綠茶的又是一幫。兩幫因做販運人口生意引起衝突,便由前輩有面子的人出面吃講茶調停。現在調停顯然失敗,那個有面子的乾巴老頭肝筋火旺地念叨著憤然離席。兩幫人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葉獨開的朋友、大絡腮鬍周義——義哥,正是紅茶幫的老大,此時正火冒三丈地坐在上首,怒目圓睜地跟綠茶幫牛皮哄哄地一問一答鬥嘴逞強:
「敢問老大,貴幫有多少車?」
「1999架大轎車!」義哥底氣十足地說。
「幫車有什麼旗?」
「八面威風旗!」
「車上多少板、多少釘?」
「72塊板,按地煞排;36顆釘,按天罡列!」
「天上有幾顆星?」
「15000顆!」
「星有幾條筋?」
「剝去皮膚尋!」
「一刀幾個洞?」
「一刀兩個洞!」
「你有幾顆心?借來下酒吞!」
「拳頭上來領!」
「砰」的一聲脆響,一個茶杯摔在當場。眾人扭頭一看,王樹槐「叭叭」地拍著巴掌踱步走到兩幫人的中央,「哈哈哈」一通沒來由的大笑,長衫一甩,一副鋥亮的手銬拍在義哥這邊桌上,悠聲地對茶房喊道:「給老爺我來杯紅——茶!」
綠茶幫的乾瘦老大看看桌上的手銬,再看看精壯的王樹槐,和他別在腰裡有意無意顯擺出來的硬傢伙,「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朝這邊連連抱拳,帶著一幫兄弟伙退了出去。
「多謝幫襯!」周義仗義地向王樹槐抱拳行禮,「敢問老大在哪個衙門管事?」
「我們借一步說話。」王樹槐湊近周義耳邊小聲說,「我是葉獨開的朋友!葉獨開在老屋等你說話!」
「哦!」周義有些驚訝,立馬起身,帶著王樹槐一頭鑽進迷宮樣的小巷,拐彎抹角來到石庫門前,看看門沒鎖,吱呀一聲推開門直奔堂屋。
葉獨開早已等在那裡,他身邊站著小西裝、撮箕帽、油頭粉面的男人打扮的萬馨。兩個老朋友見面也不敘閑話,「我和這位朋友想離開上海,就在今天!」葉獨開用手攬著萬馨的肩,「我知道你既然能從外面往裡撈人,也一定有辦法從裡面往外送人。來去不返空,周義你賺了!」「呵呵,這要看你們想去哪裡?上回你要從北京撈家人,我就沒辦法。」周義含混地說。「浦東。」葉獨開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此前他們做了詳細的摸底。周義跟日本海軍勾搭在一起,聯手做一本萬利的人口販運生意。通過日本海軍掌控的黃浦江到浦東,是最短最安全的一條線路。到了那邊,自然有團體的人員接應。「浦東啊,閑話一句,閑話一句嘛!不過親兄弟明算賬,每人三十塊大洋,先錢後人!」
葉獨開正要扳價錢,王樹槐長衫下擺一甩,早已掏出一個錢袋,掂了掂,扔給周義:「你數數,整六十塊!」
周義點完大洋,一張鬍子拉碴的黑臉笑眯了眼,一手一個摟著葉獨開和王樹槐的肩說:「乾脆!這種朋友,我喜歡!哈哈哈,我請客,幾位就在我們這裡喝著小酒,消消停停等日本人換崗,十點鐘出發,一個鐘點解決問題。呵呵,簡單!快上酒菜!」
十點鐘,一行人準時出門,鑽進門口一輛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汽車裡。
這汽車外表稀鬆平常,但性能優良,馬力強勁,也不開車燈,沿著坡坡坎坎的小路搖搖晃晃很快就來到黃浦江邊。周義在前,三個客人在後一個緊跟一個前行。一行人摸索著下了一個陡坎,就看到江邊停著的一隻小船。
周義歡快地吹了一聲口哨,小船一陣晃蕩,一個人影從船篷里鑽了出來。
一行人依次上船。王樹槐走在最後,他想把兩個人一直送到浦東,但被周義攔住了:「對不住朋友,船小人多,日本人還要按羊頭數收錢,你不能去!」
容不得王樹槐爭辯,小船離岸無聲地向對岸划去。
隨著小船接近江心,江水漸漸湍急。葉獨開在船艙摸了塊船板,正要幫助划船,突然聽到「突突突」的馬達聲。巡邏艇!葉獨開大驚。遠遠地,巡邏炮艇明亮的探照燈光劃破水面的夜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探照燈的光柱牢牢地罩住了小船。
茫茫的江面,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葉獨開和萬馨只能躲進船篷。
周義若無其事地迎著燈光站在船頭,手遮江風點燃一支雪茄。探照燈把小船里里外外照得通徹透亮。周義舉起右手,神定氣閑地朝炮艇那邊伸出兩根手指,炮艇嗚嗚地號叫兩聲,調頭而去。
船艙里,葉獨開和萬馨緊緊握在一起的手,這才緩緩鬆開。葉獨開長舒了一口氣,鑽出船篷來到船尾。江風拂面,他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渾身冷汗淋漓。
遙望對面,上海灘色彩紛呈的夜景,正在迅速地遠去,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