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杜老闆的密室兼古董間出來,萬馨在前面怒氣沖沖、昂首闊步疾走,高跟鞋重重地敲擊著木質地塊,彷彿在宣告主人極其糟糕的心情。陳榮光哈腰躬背跟在後面,幾次想說點什麼,見萬馨鐵青著臉,欲言又止。
兩個人很快來到二樓。萬馨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回手就要關門。陳榮光趕忙用手撐住門沿,惴惴不安地笑著說:「嘿嘿,我不是有意的……我以為你一見鍾情愛上大帥哥了,不知道你是對他施展技巧。」
「我就是一見鍾情愛上他了,關你什麼事?要知道,你是聽命於我的部下,不要以為工作需要在監獄裡扮了一下『工作夫妻』,我就是你什麼人了!」萬馨說話很沖。
「都是我不對,我不對。」陳榮光點頭哈腰地連連檢討。
「你怎麼會不對?敢當面叫我下不來台,背後不知打了多少小報告。你走吧,我要休息了!」萬馨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嘿嘿,怎麼會呢?」陳榮光訕訕地賠小心,見萬馨還是用力推開他的手想關門,忙正色道,「現在我向你請示工作,總可以吧?今天你很牛啊,在戴老闆面前說了狠話。」他學著萬馨的聲音說:「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有辦法把他釣出來!」
萬馨「撲哧」一聲笑了,轉身進屋坐在椅子上。陳榮光忙跟進來。
「假設你是葉獨開,你現在會幹什麼?」
「我?」陳榮光摳摳頭皮摸摸眼鏡,「我當然要儘快離開上海,找溫司長去。」
「問題是你在上海舉目無親,現在兵荒馬亂,離開上海只能坐輪船取道香港。碼頭肯定有特務處的人,眼下急匆匆地潛離上海,風險很大啊!」
「我急於抗日報國,我會冒這個險的。」
「就算你冒險出走,你回國後還沒跟溫司長見過面,溫司長行蹤隱秘,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你是走投無路啊!」
「這個——怎麼難得倒我?我會在上海想辦法打聽清楚,然後目標明確,直接投奔溫司長去。萬馨和陳榮光雖然是特務處派到溫司長那裡的卧底,但他們肯定知道溫司長的去向。」
「呵呵,那就找他們去。」
「自投羅網,不幹!我會想,還有誰知道溫司長的去向呢?說不定溫司長還給我留了信哩……」陳榮光看著萬馨,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圖。他湊到萬馨面前:「他最可能去哪些地方?法租界里,跟溫先生有關聯的機構。中國銀行?那是宋子文先生的一畝三分地,而溫司長是宋先生的人。交通部上海聯絡處?根本就是溫先生本人的地盤。上海國際電訊總台?還有溫先生在徐家匯的公館?只是溫公館已人去屋空,葉獨開也不知這個所在,所以他只能去前三個地方碰運氣。我的判斷沒錯吧?」
「很好!」萬馨站起來,神色嚴峻地說,「現在我命令,嚴密監視上述三個地方,這三個地方都有我們特務處的關係人,立即通知關係人,隨時留意協助查堵,有情況立即報告。凡是尋找或打聽溫先生的,能抓就給我悄悄抓起來,不能抓就盯牢了,跟到他的窩裡去,找機會端他的老窩!」
「是!我馬上安排,看我不給他布下個天羅地網!」
原來,自打「八·一三」事變,上海開戰後,日本飛機、大炮日夜轟炸。華管區戰火連天,幾成廢墟,主要作戰區域的交通、水電全部中斷。國民政府在華管區的辦事機構,只好紛紛搬進英、法租界。這就形成了一個戰爭奇觀:中國國民政府機構要藉助租界的庇護,才能正常工作。日本人佔領了上海,四面鐵桶般圍住了英法租界。但在租界「孤島」里,國民政府所有或控股的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農業銀行四家銀行照常營業,甚至連證券交易所也沒有一天非正常停業,反而生意火爆。國民政府機關的聯繫處、辦事處或通訊處也照常工作,自設電台,國旗照掛、國歌照唱。國民政府所屬的上海市政府也從江灣新市區搬到楓林橋照常辦公。這些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的國民政府官方、半官方辦事機構,這些頑強飄揚在高樓頂端、在大門口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成了中華民族不畏強敵、英勇不屈的象徵,也成了淪落孤島的中國人,在那段情緒極其低落的日子裡難得的精神支柱。
萬馨的分析完全正確,葉獨開別無選擇。在上海,他舉目無親、人地兩生,他只能向那些跟溫毓慶有關聯的機構尋求幫助。明知特務處布下了天羅地網,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必須硬著頭皮往裡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