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上海試刀 22、亡命上海灘

夜間,淫雨霏霏,清冷寂寥。整個上海籠罩在濛濛水霧和深切的傷痛之中。淞滬抗戰終於結束了。炮聲和爆炸聲已經停止,連槍聲都漸漸稀疏,終至沉寂。兩個多月來,上海人已經習慣了戰火生活。現在陡然間聽不到隆隆的炮聲,看不到衝天的煙火,誰都知道我們失敗了,誰的心裡都空落落悵悵然,如打翻的五味瓶,悲愴、義憤、仇恨、苦澀、辛酸、無助……

法租界十六浦碼頭附近的小弄堂口,好又來陽春麵館的騰騰熱氣,吸引著弄堂口過往路人的胃口。拉黃包車的苦力、腋下夾著皮革公文包的洋行職員、提書包的學生,零零落落、熟門熟路、袖手躬腰鑽進小小的店堂,找個位置坐下,靜等小二把熱乎乎、香噴噴,飄著幾片油花、幾片蔥花的陽春麵端上來。

「陽春麵——,三碗——」隨著一聲吆喝,三個人挾著一股冷氣闖了進來。他們都身著黑拷綢衣衫,密密的單排布扣,捲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刺青。為首的絡腮鬍大漢手指上戴著三個金光燦燦的大戒指,翹著雙手兩個大拇指,招搖著在上位坐定。兩個兄弟默默地坐在下手。

「喔喲,義哥您早!」堂倌手搭白毛巾,笑容可掬地湊上前來,「義哥好氣色!老規矩?」義哥扯了扯胸前筷子粗的金懷錶鏈,高高地舉起懷錶,眯起眼睛誇張地看看時間,點頭認可。堂倌立即把毛巾「叭」地甩到肩上,手攏喇叭,長聲亮嗓地喊:「哎——『寬湯陽春』,三碗!雙份兒豬油——義哥慢等,嘿嘿慢等,馬上就來嘍——」堂倌「唰」地拉下手臂的白毛巾,轉身招呼別人去了。

義哥掏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一個兄弟趕忙「叭」地打燃打火機,恭順地起身給他點煙。就在這低頭點煙的片刻工夫,義哥感到眼前光線一暗,一個高大魁梧、衣著襤褸的年輕人從天而降般站在他的面前,擋住了屋頂上的燈光。

「義哥,還認得我嗎?」那人操一口流利的京腔。

周義抬頭往上看。電燈的逆光中,他看到一個俊朗而健壯的剪影。他驚喜地歡叫一聲,呼地跳起來,沖著那個大漢肩窩就是一拳,大聲笑道:「不認識你?你小子化成灰老子也認識!葉獨開,哈哈哈,白了,還胖了!說,這一陣子死哪裡享福去了?老子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有點事給絆住了。」葉獨開左右看看,小聲地隨口敷衍道,「義哥這一陣好像大大地發達了,提攜兄弟我一下好嗎?」

「哈哈哈,沒問題、沒問題,憑你的身手,跟我義哥干,有我的乾飯吃,你保證不吃稀飯。」

「只是不知做什麼買賣?」

「呵呵,義哥我早就不做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了。老子做正當生意。不過這也是樁在刀尖上的買賣。」義哥爽快地接著說,「從淪陷區,往租界里撈人。」看到葉獨開不解的眼神,他又耐心地解釋道:「戰爭打起來之後,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也要做點善事,幫他們找到日佔區的親人,再帶到租界里團圓。呵呵呵,一本萬利!這要『多謝』日本人,不然哪來這條『好』財路!」

「是嗎?我的家人在北平,有辦法沒有?」

「北平啊,兩說,兩說!」義哥為難地說,「我們的業務最多做到蘇浙一帶。」他扯扯葉獨開的破衣衫,「看你,穿得跟囚犯差不多,快坐下吃點東西,回屋換身行頭!」

「不吃了不吃了,我還有急事要辦。今天專程過來,剛才正好看見你進這個麵館。這次主要來看一下義哥,順便把行李拿走。下回有時間再跟義哥好好敘敘舊。」

「也行也行,隨你便!鑰匙放在老地方,現在屋裡沒人,要急的話,你自己拿好了。」義哥朝葉獨開攤開手掌,張揚出三個巨大的戒指,「我周義只喜歡結交天下好漢,隨時隨地,葉兄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閑話一句,兄弟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好說,好說,義哥的恩情,容小弟後報!各位朋友,後會有期!」葉獨開朝周義和他的兩個兄弟抱拳行禮,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出了麵館走進里弄,七彎八拐來到那幢熟悉的石庫門房子門口,葉獨開看看周圍沒人,便蹲身從右下方門下摸出鑰匙,開門進去,再仔細地把大門關好,才沿著熟悉的門路走過天井進屋上樓。他看到走廊里晾著三件黑色的夜行服,立即聯想到剛才負責接應的那兩個夜行人。看來做這樁買賣的人還挺多,市場一定挺大。

葉獨開的行李還原封不動地放在小閣樓里。他匆匆收拾了一下,打開收訊機試了試,還好,一切正常。收好行李放入手提箱,然後從小書桌的抽屜里摸出一張白紙,用先前抄電報的鉛筆,「唰唰唰」地寫了一封便條,放在書桌上,用鉛筆仔細壓好。想一想萬馨讀懂便條後氣急敗壞的樣子,禁不住在臉上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做完這一切,葉獨開提起手提箱,向這個在危難時候收留自己的小閣樓深情地注視了一眼,快步下樓。

出了大門還沒走出二十米,葉獨開就看到有汽車燈光從牆上掠過,接著聽見汽車的馬達聲由遠而近。來得好快!他心頭一緊,轉身快速往回跑,迅速跑過周義的石庫門,消失在迷宮般的小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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