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活死人 第貳話

男子用拇指和中指捏著過濾嘴都燒焦了的煙頭,扔到腳下。他穿著一雙舊籃球鞋。

牛仔褲的褲腿綻線,膝蓋處都成白色了。他上身穿一件夏威夷衫,沒扣扣子,襯衫上畫著椰子樹和圍著短蓑衣的舞者。襯衫裡面還穿了件T恤衫,白色的T恤衫現在變成了灰色,胸口處染上了幾條縱向的汗漬。

乾枯的頭髮稍有點長,蓋到了眼上,鼻子下面和下巴上長著斑駁的鬍鬚。他眼角下垂,但目光沉著,或許說那雙眼睛看到什麼都不會驚訝吧!

裕子心想:這男人的眼睛都看到過什麼呢?

男子踏前一步。

「加藤裕子?」

「對。你呢?」

「山犬。」他前邊的牙少了一顆,其他的牙齒都被煙漬染成了黃色,口裡呼出來的氣混雜著刺鼻的煙味,「該不會要讓我出示小冊子吧?」

平成十四年十月一日,國家公安委員會改變規定,警察的證件由之前的冊子變成了金徽章。打開摺疊的皮革套後,下面是徽章,上面是貼著照片的警官證。合法或非法的外國居住者增多,警察出示證件的頻率也高了。但對那些不認可小冊子或冊子封面的外國人來說,金光閃爍的徽章相對更有效果,所以公安委員會做出了以上變更。

雖然換成了徽章,警察內部仍繼續以「冊子」稱之,大概是懶得改口吧。

「山犬?好奇怪的名字——是綽號?」

「我叫山川犬太郎,」山犬微微一笑,「我父母異想天開,在孩子的名字里加了個『犬』字!」

山犬仰了仰下巴,走了起來。裕子跟在後面。

雖然他說是父母異想天開,但「山川犬太郎」是不是真名還不一定。山犬幾十年來一直使用假名,他抹掉過去的一切,做了一名公安卧底。

裕子覺得他應該有五十歲了。

他跟袋鬆弛,眼角和嘴角都長滿了深深的皺紋,尤其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奈的疲勞感,使他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要老。

裕子被帶到了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從發動機罩上突出來的標誌就能知道那是輛賓士車。

山犬打開車鎖,回頭對裕子說道:「你坐後面。不過這只是輛普通的賓士車,不防彈的。」

他好像知道裕子被卷進了廢棄工廠事件……沒工夫管這些了,裕子二話沒說就打開了後邊的車門。

裕子坐在皮面稍微有點硬的坐椅上,看著前面。車子中央擋著一塊黑玻璃,所以根本看不見前邊。不只是前邊,左、右甚至後邊所有的車窗都看不見外面。

「我把車窗都蒙住了。」隔著玻璃也能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

「你這是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屬於裝備不良車輛。」

「所以經常被警察攔住。每次攔住都會把貼膜揭掉,但揭了再貼上不就行了?這不是要帶你去一個秘密的場所嘛。」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呀!」

「你身邊有值得信任的人嗎?」山犬開動汽車,「真是羨慕你啊!」

他的話音里完全沒有諷刺的意味,由此可見卧底搜查官所處的環境是何等惡劣。

裕子不禁聳了聳肩。

背靠坐椅時,她腰帶上掛著的手槍槍把碰到了腰上。警棍、手銬、對講機等都帶在身上,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還裝著手機。

車子跑起來後,山犬開口說道:「車子要開一個多小時。這樣做不只是要蒙蔽你的視線,也有其他的原因,總之小心為上。」

「我們被跟蹤了?」

「只是以防萬一!我有個小小的心愿,就是領著養老金,在向陽的走廊里悠閑地喝茶。」

「和妻子一起?」

「和貓一起。」

車開起來了,兩人的交談到此為止。

一路上走過哪兒、怎麼走的,裕子從一開始就沒想弄清楚。中途一直是全速行駛的,估計是上了高速公路,除此之外,聽不到一點兒外邊的聲音。

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後,車停了下來。

「到了,下車吧。」

打開車門一看,眼前好像是某座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裕子的右腳踏出車門,她的腳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停車場里停著五六輛車,就算所有車位都停滿了,也不過是個能容納十幾輛車的小型停車場。應該是公寓地下。

「這邊。」

裕子又跟著在山犬後面走著。走到停車場邊上的小電梯旁,山犬按了一下按鈕,撓了撓頭。

裕子回頭看了一眼車用的斜坡式進出口,馬路對面的建築物只能看到一部分,很難判斷出具體地點。

古老的電梯下來時,鐘聲響了一下,讓人有一種時間到了的感覺——那個聲音和微波爐的鈴聲很像。

電梯停在七樓,下了電梯後是狹窄的走廊。途中經過一個彎成鉤狀的地方,繼續往裡走,走到盡頭的屋子前,從里

面的樓梯里出來了一個年輕男子。

那人盯著裕子的臉看了半天,方始向山犬施了個禮,就又回到樓梯里去了。山犬卻一眼也沒看那個男子。

山犬敲了下門。緊接著又敲了一下,沒一會兒又敲了第三下。

天花板上吊著的門口燈亮了,照著山犬,然後就聽見開鎖的聲音,門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還是一個年輕男子。山犬先進去,裕子跟在後面,沒脫鞋就進去了。背後那人關上門,接著就聽到鎖門的聲音,同時裕子還感覺到年輕男子一直盯著自己的後背。

進了走廊後,左手邊有一間屋子,如果是普通公寓,應該是用作起居室和餐廳的屋子。屋子大約有二十個榻榻米大小,裡面擺著幾張圓桌,每張桌子上圍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有不到二十歲的男生,有穿黑色衣服的年老婦女,有穿工作服、步入老年的男子,還有穿著整齊西裝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嘴裡叼著粗煙捲,明明是在屋裡卻戴著墨鏡。穿著大開領紅色衣服的女子站在中年男子身後,兩手纏在男子的脖子上。

裕子的眼睛被女子手腕上纏著的人造蛇吸引住了。那其實是手錶。螺旋狀的錶鏈好像是白金的,上面鑲著的細小鑽石閃閃發光。不知是不是因為女子注意到了裕子的眼神,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所有桌子上都擺著撲克牌,一萬元的紙幣就隨意地堆在桌子上。

穿過走廊,來到了右側屋子前,山犬敲了一下門。

「請進!」只聽見裡面傳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山犬推開門。走廊里煙霧繚繞,天花板上的電燈發出的光由於煙的緣故,看起來像一層軟紗。

「好久不見。」

「是啊。」白髮男子——真柴宏武穩重地笑著點了點頭。

「這些天忙得也沒時間來問候一下,身體可好?」

「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裕子把手繞到腰間,打開槍套,拔出新南部手槍。旁邊的山犬大吃一驚,但真柴只是盯著新南部看並點了點頭,依舊面帶笑容。裕子又把槍放回到槍套里扣緊。

山犬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那天承蒙您多多關照。」

「不愧是機搜隊呀,還能提些無理要求。」

「那都是托您的福。」

「誰知道呢。」真柴歪著頭,「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麼大權力。」

從公寓本來的用途來看,這個屋子本來是卧室。屋子並不是那麼寬敞,地上鋪了木地板。屋裡還面對面地擺著兩張鐵桌子,牆邊放著五個細長的櫥櫃。

裕子和真柴坐在帶輪的辦公椅上,山犬就背對著門站著。

「您……」裕子想問為什麼一段時間沒見他就變得如此憔悴,但感覺很難問出口。

「退休後得了場大病,所以就變成這樣了,跟個老頭似的,很嚇人吧!」

「哪裡……」裕子本想說沒那回事,但感覺自己的語言蒼白無力,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本來就很瘦,現在更是形同枯槁。曾經射殺對手時那銳利的眼光也不復存在了。

四年前相遇時,真柴是公安部特別調查第二分室室長,也就是櫻花槍殺隊的隊長,男友的上司。現在爬升到警視廳公安部的前田忠吾也曾是真柴的部下。

櫻花槍殺隊是從公安特殊槍隊發展起來的,暗地裡肅清危害國家安全之人——恐怖分子、思想家、活動家,特別是政治家——是他們的主要任務。想讓日本回歸秩序井然狀態的那股勢力也會把他們當做強有力的暴力工具。

過激守舊思想的中心就是御盾會,他們的野心正是復辟大日本帝國。

四年前,裕子的哥哥乘坐的客機發生了墜機事件——之後的一連串事件也是御盾會幹的好事。

在那次事件中,裕子的哥哥失蹤,之後又失去了「他」。裕子選擇了在警察內部與御盾會鬥爭到底。

長槍身的新南部正是裕子所背負的戰鬥的象徵。

真柴退休只不過一年或一年半,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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