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被問到「你會殺人嗎」這個問題時,裕子心中想起的還是那個男人。
「我就是手指。」這是那人的口頭禪。
透過來複觀測器瞄準目標時,如果眼睛看向目標周圍的背景就會射偏。另外,目標是何方人士,櫻花槍殺隊為何要除掉目標、何為正義等,這些與槍擊無關的信息他都不去在意。
那人無論何時都能夠冷靜地槍殺目標。
裕子朝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夢野搖了搖頭。不知她想說「不」,還是「不知道」,她只是感到非常迷惑、膽怯。
但夢野看也不看裕子那副滿心在乎的表情,他繼續說道:
「一旦殺了人,人就會變的。一旦跨過這條線,就再也沒法回頭了,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自己了。你也不是外行,應該見過殺人犯吧!」
裕子剛想說,你不也是這行的嗎?但她突然想起夢野從未調過職,身為警察卻幾乎沒從這個像是研究室的屋子裡出去過。別說是射擊了,恐怕都沒給犯人戴過手銬。
「殺人者的眼睛裡總是晃動著一團無法形容的黑暗火焰。」
「我也覺得有些恐怖。」
不管是故意傷害,還是過失傷害,每次與殺人者正面相對時,她都能感覺到對方眼底的空洞。有時還能看到殺人犯抱著膝蓋坐在空蕩蕩的黑屋子裡。
那雙眼睛就象徵著殺人犯的心境。
「無論是誰,只要殺了人,就會變。」
夢野的話再次使那個男人在她腦中復甦。
他個子高高的,身板厚實,說得不好聽的話就是個胖子。但被分配到櫻花槍殺隊後,接受了嚴格的訓練,所以身手其實很敏捷。當然,裕子並沒有見過他執行公務時的樣子。
他有著一張穩重的臉龐,不,應該是給人一種朦朧的汪洋般的感覺。再加上那大塊頭,看起來是非常優哉。其實那人穩重的表情下有多少愁苦,裕子並不知道,事到如今,也無法深究了。
事到如今,裕子才想:要是能待在他身邊多聽他說會兒話該多好呀!
身為櫻花槍殺隊的狙擊手,他肯定有過殺人的經驗。但裕子感覺,要是問他「你會殺人嗎」,他會面不改色地說「我就是手指」。
突然有什麼東西響了一聲,裕子嚇了一跳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夢野把曲奇盒又扔回了抽屜,把抽屜關上了。
「人終究是動物,殺了人,就會改變。這是防禦本能,殺人和自殺其實都一樣。自己已經無法改變了,在這一點上大家都是一樣的。就像我,是個胖子,要是減肥的話或許能瘦下來,但是要想讓一米六八的身高變成一米八五,這就太不現實了。你看,這就是無法改變的事情吧!其實減肥也是一樣,很難改變自己的性格。所以從精神層面來講,殺人和自殺沒什麼兩樣,都是違背求生欲的行為。人的感情有個極限,可要是由於過度的壓力,超越了這個極限,人就會像鬆了的橡皮筋一樣,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殺人犯看起來像變了個人似的,原因就在於此。」
剛想拿起可樂罐放到嘴邊,夢野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晃了晃瓶罐,發現已經喝光了。他把瓶罐捏扁了,扔到垃圾筐里後站了起來。
擺著模型的陳列櫃旁放著一台小冰箱。他從冰箱里取出一罐新可樂,拉著拉環打開蓋,放到嘴邊。他就那麼站著喝了兩口,打了個嗝後回到座位上。
「美國現在被全世界的恐怖分子盯上了。某教恐怖分子最令人頭痛,你知道為什麼嗎?」
裕子搖了搖頭。夢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原因有很多,但最讓美國人害怕的是,他們並不吝惜自己的死亡。美國人絕不會想到在自己身上纏上炸藥,在人群中點爆。只有敵我雙方力量上出現壓倒性的差距時,才會使用自殺式襲擊方法。太平洋戰爭時期,日本政府不也組織了神風特工隊嗎?他們自己駕駛著飛機沖向敵人的艦艇。」
夢野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椅子不滿地叫了起來。他把兩手的手指交叉放在挺著的大肚子上,朝電腦瞟了一眼,再次看向裕子。
「因為那是盲點。我不是說過嗎,自殺是違背人類本能的行為。所以理論上講,無論神風特工隊還是自殺性爆炸恐怖襲擊都是可以想像到的,但這只是理論上的觀點。即使發生在眼前時,人們也本能地否定。世界各地都在發生自殺性爆炸恐怖襲擊,而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肯定很不理解,為什麼沒能立刻發現那些自殺式襲擊者呢?外套下面纏著炸彈的話不就會變得很胖嘛,怎麼看都會覺得不自然吧!因為大家都會本能性地覺得,有誰會在自己身上捆炸藥呢,沒有人會做出這種違背本能的行動,這就是盲點。做警衛的也是人,也有本能,也會想那種事是不可能的,所以自殺性爆炸恐怖襲擊就成功了。」
「這和屍體愛好有什麼關係呢?」
「屍體愛好者們也有不怕死的傾向,不在乎自己的死,也不在乎別人的死。只有不怕死的士兵,才能對付那些毅然進行自殺式恐怖襲擊的冢伙。不,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暗殺集團。這種素質……」
夢野苦笑了一下,露出滿口焦茶色的牙齒。
「不知『素質』這個詞合不合適,暫且先這麼說吧。那些人看慣了被剁碎的或是爆炸物破壞的屍體,殺人時也就不會產生抵抗情緒。」
「即使殺了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嗎?他們就不會越過那條線嗎?」
「他們心中或許並不存在什麼線,但他們能理解恐怖分子的心情。比如說你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可是沒有錢,吃不上飯。因為沒錢,你都兩三天沒吃過東西了,連口麵包都吃不上。你站在西餐廳前。當然你沒法進去。你透過窗戶看著微暗的店裡,乾淨的桌布上放著牛排,穿著講究的傢伙們坐在那裡優雅地就餐。可他們的表情並不愉悅,而且看起來他們都有些吃膩了,勉勉強強地把肉放到嘴裡嚼著。你會不會很憤怒?要想理解恐怖分子的話,就先把自己餓幾天試試。我是做不到的。沒有忍受過飢餓的人是成不了恐怖分子的。」
說完這些,夢野閉上嘴,抬頭看著天花板,看起來是在想什麼事情。但他咂了下嘴後把手伸到抽屜里,又拿出了剛放起來的曲奇盒。他拿起兩片放進嘴裡,心滿意足地嚼著,嘴角沾上了餅乾末。
「但是,美國是一個富饒的國家,上哪兒找這麼多餓肚子的人啊。所以他們就打起了戀屍癖的主意,連續殺人犯大多有戀屍癖。為什麼一個人能連續殺死幾個人甚至是兒十個人呢?研究人員發現,大多數連續殺人犯都喜歡屍體。另外,他們在兒時還受過肉體虐待或性虐待,或是從沒有被父母抱過。」
「把這樣的人聚集起來幹什麼呢?」
「訓練啊。美國到處都是特種部隊的訓練設施。美國人原本就喜歡指南手冊之類的東西,所以只要把有『資質』的入聚集起來,把他們培養成殺人機器就行了。」
「那我哥哥也……」
夢野用他那沾有餅乾屑的手打斷了裕子的猜測。
「我只是根據我所聽到的傳聞和記憶說的。我也不確定美國是不是要組建一個國家級的暗殺集團,你哥哥的事情我就更是一無所知了。」
「但是……」
「這些始終都是傳聞。對了,剛才的文件好像已經破解完了。你來這邊看一下!」
聽到夢野的召喚,裕子站起身來。
筆記本電腦的液晶顯示屏上依舊是少女插畫。從相貌和體格來看,頂多是小學二三年級的學生。胸部沒有隆起,也沒有纖細的腰身。她大叉開腿跨在肌肉男的大腿上,上半身扭曲著,用嘴舔著另一個男人的下腹。她歪著頭,淚流滿面。
看著這種滿足男人的慾望而做出來的怪異圖片,裕子一直愁眉不展。
「色情動畫是純粹慾望的具體表現。動畫中的少女肌膚不會出現色斑,臉上永遠不會起皺。她們不會有口臭,也不會違抗男人的命令。」裕子一直瞪著自言自語的夢野那寬闊的臂膀。
「所以無法區別動畫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傻瓜越來越多。」
「那些人們心中沒有現實,不,應該說動畫的世界就是他們的現實,除此之外,都是物理世界中為了支撐肉體活下去而吃飯、排泄、睡覺的時間。」
看著看著圖像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少女的輪廓漸漸崩潰,融合到玩弄少女的兩個男人身體中。然後畫面開始變黑,一行字顯現出來。
裕子探出身去,看著畫面。
與在和枝那看到的一樣,畫面中出現的是一行字母和數字的組合。
「又是網址嗎?」
「是啊。」夢野抱著膀子說,「就這麼盯著也不會有什麼進展,要不要鏈接上看看呀?」
他把手指放在鍵盤中央處的方形觸摸屏上,移動滑鼠使其和畫面文字重合。敲兩下觸摸屏後,文字的顏色就變了,並且出現了一個沙漏圖標。這與裕子看慣了的圖標不同,在夢野的電腦上,沙漏上面的沙子落下來後會再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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