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自由寫手這個職業,辰朗就認定這個男人的生活肯定很隨便。但拜訪了石鄉道明家後,他的所有預想全部落空。
首先,石鄉的妻子就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裕子通過對講機,告訴石鄉夫人他們是警視廳機動搜查隊的。聽到這,她的回答非常恭敬,聲音明快,開門的時候甚至還大方地笑了笑。
她有點胖,左手上的婚戒都深陷到手指里,穿著條樸素的褲子,妝化得很保守。房子正如辰朗聽到受害者住址時想到的一樣,是高級公寓,三室一廳,寬敞明亮。
住宅與自由寫手也不相稱。鋪著木質地板的起居室有十張榻榻米大,和餐室廚房連為一體。辰朗心想,這房子到底有多大呀!
在辰朗看來,自由寫手或小說家都是些不務正業的人,應該住在地窖一般的六張榻榻米大的日式房子里。被褥鋪在榻榻米上,總也不疊,書、筆記本等堆在周圍,滿地都是酒瓶、泡麵盒,一位肥頭大耳的作家兩眼炯炯發光……
但石鄉家的起居室沒有雜亂的傢具,給人以十分整潔的印象。三人分坐在沙發兩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對面的石鄉妻子剛想說要不要喝杯茶,就被格子拒絕了。
家裡養的小狗也與辰朗的想像不符。那是一隻長毛的小型犬,不停地叫著,纏在辰朗的腳旁。狗毛梳理得很整齊,耳朵根上還系著紅色絲帶。
「百忙之中,一批批調查人員前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只是想儘早將犯人逮捕歸案,讓他接受應有的懲罰。」
「警察也真是辛苦呀!」她口裡說著同情警察的話,眼睛盯著桌子,臉上露出一絲陰翳。
「但就算犯人被抓到……我丈夫也不會再回來了……」
起居室里飄著濃濃的焚香味,似乎是在訴說著家中的不幸。
辰朗想:她有沒有看到丈夫的屍體呢?
那副慘狀,就連自己這個毫不相干的人都想側目,坐在眼前的這位主婦要是親眼看到,一定會很受打擊吧。
稍過片刻,裕子開口說道:
「今天我們之所以上門拜訪,是因為鎖定了犯罪嫌疑人,所以我們想確認一下那位嫌疑人與您丈夫是否有什麼關係。」
「您說的嫌疑人是……」
辰朗就坐在一旁聽著,他特別害怕裕子會把鐵虎會的事毫無掩飾地說出來,手心裡真是捏了一把汗。在八王子警署
與內形碰面時裕子也是毫不隱瞞地把搜查到的情況全部告訴了內形。
辰朗心裡十分不安——喂,這樣說出來真的沒關係嗎?
石鄉妻子默默地聽著裕子的話,臉上顯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丈夫他經常寫一些與黑社會有關的報道。在世人看來,那些人很可怕,說不定會遇到生命危險。但丈夫根本就不害怕這些。」
「您丈夫可真勇敢啊!」
「誰知道呢!其實他膽子很小的,稍微被刺扎一下就會臉色刷白呻吟不止。」
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以前參加過學生運動,是個反極權傾向很強的人。他之所以會寫黑社會,也是因為那裡面有很多不被社會家庭所眷顧的人,平日里他就經常說起想寫寫他們的事。黑社會的幫派其實像一個大家庭一樣,他們也不過是想在家中擁有一席之地罷了……」
她補充說:「這些都是我丈夫說的。」
「您的意思是說,您丈夫一直在寫關於黑社會的事情,但他真正想寫的,是對有權人士的批判?」
「是的。」夫人搓起兩隻手,這還是她第一個有些神經質的動作。辰朗有些在意。
「其實……我丈夫更想寫一下虐待黑社會的警察的情況。」
「您看您丈夫寫的東西嗎?」
「刊登在周刊雜誌上的,或是出版成書的,會大致讀一下。丈夫說作家寫作是把自己的人生毫不保留地融入文字中,平時的自己不過是一具空殼。」
每次用過去時態來描述丈夫,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寄生在她內心深處那揮之不去的痛苦。這種痛苦似乎也感染了辰朗。
但裕子依舊很平淡地進行詢問。
「在稿子送往出版社之前,您有沒有讀過呢?」
「這個我也和八王子警署的警方說過,丈夫特別討厭別人看自己還沒寫完的原稿,也絕對不會讓我看。」
「那筆記本、採訪記錄呢?」
「丈夫喜歡新事物,電子筆記本一上市,他就會買回來。還有數碼相機啊……手機啊……我是趕不上這個潮流了。他還討厭我進書房呢。」
「對您丈夫來說,書房就是前線,就是戰場。」
「誰知道呢,」她又微微一笑,「就像高中男生討厭媽媽隨便進入自己房間似的。」
「我們能去書房看一下嗎?」
「我丈夫他……」此時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領你們過去,警署的人已經看過了。」
「職務所需,請多見諒。」
她站起身來,裕子、辰朗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此時西野移到後面的座位上去了,正在往S&W左輪手槍里裝子彈。他的動作並不像收拾工具時的那般平淡,手指的每一個動作都融入了濃濃的情意。加之西野那認真的表情,在川口看來真是一片陰森的光景。
和襲擊貓淵宅邸時一樣,他在槍里裝了五發子彈。
川口將視線收回,看著前方的公寓。從門縫裡可以看見公寓人口前停著一輛酒紅色的福特汽車。
他伸手拉下帽檐。衣服里側的小口袋裡裝著圓珠筆和一張照片,露出一半的照片上有個女的。那女的在腦後綰了個髮髻,個子高高的,穿著一件皮夾克非常合身。
「下一個目標是警察。」莊子告訴川口這個命令時,他只覺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襲擊貓淵邸宅時只是讓他們朝著門槍擊。槍殺從窗戶往外看的秘書完全是國枝異常興奮所致,可以說是一場事故。但這次的命令就是去殺人,而且目標還是警察。
命令只是說目標是機動搜查隊的隊員,但沒有解釋為什麼必須要殺死這個女警官。
「這是天誅。」
莊子只是重複著和襲擊貓淵邸宅時說的相同的話,說不定他也不知道襲擊貓淵邸宅和殺死女警官的真正理由。
川口抬起頭來,從後視鏡中看到了倚門而坐向外眺望的西野。雖然鏡子里看不到,但川口相信他夾在兩腿間的雙手裡肯定握著槍。
他想如果……
如果國枝沒有殺人,現在還活著的話,殺警察就是莊子組的任務了吧!
答案是否定的。
要是國枝還活著的話,西野就不會被派過來了。川口和國枝都憎恨這個畸形發展、好人受苦的社會。他們掌握了有關手槍刀劍的知識,並且能夠熟練使用,就算如此,他們還是缺少殺人的膽量。國枝槍殺秘書也不過是一時亢奮而已。更何況莊子這個人內心與平時的言行相反,小心謹慎、畏首畏尾,是最應該被唾棄的男人。事到如今,川口終於看明白了。
要是沒有西野在,槍殺警察的任務只能化為泡影。
要是機動搜查隊女隊員被殺,警方肯定會心念復仇,拚命搜查犯人。之所以讓他們冒這樣的危險,執行槍殺現役警察這種困難的任務,就是因為西野不同尋常的勇氣。
川口雖然害怕,但一想到自己能夠和西野組隊共同完成槍殺警察的任務,他又感到非常高興。
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川口的恩緒。他掀起帽檐,掏出電話來。手機的液晶屏上顯示「匿名」,但他馬上就察覺到是誰打來的電話。
「喂,我是川口。」
「現在在哪裡?」
莊子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刷拉刷拉的聲音真是刺耳。自從窩在隱蔽公寓的屋裡後,莊子的聲音變得越發刺耳了。
「八王子。」
「八王子?為什麼在那裡?」
他那緩慢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在小看川口。
「跟著目標來的。」
「八王子市應該不是目標的管轄範圍吧!她去那裡幹什麼?」
「不清楚。」
「我猜你也不知道。」
他的笑聲使川口耳朵發癢,川口不禁皺起了眉頭。
「算了。說下你們的準確位置。」
「稍等!」
「快點!」
川口緊閉雙唇,伸手到中央控制器上,打開導航系統的開關。深藏在控制器中的液晶畫面從下面翻了出來。他用手指點擊畫面,告訴了莊子準確的位置。
「等等!」莊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可以猜出他是在做記錄。中途為了確認,他又反問了一遍。緊接著就聽到沙沙翻紙的聲音。
「聽好了,此次任務一定要做得毫無差池。今天必須殺死目標。」
「怎麼可以這樣?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你們只要執行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