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碎屍 第肆話

辰朗開始計算自己調任之後所遭遇的不幸,明知道那只是徒勞。自從自己被調往第二機動搜查隊第四分駐所工作,準確地說,應該是從正式赴任兩天前,自己就被喊去了犯罪現場,一直工作到現在。只在第一天睡過一個好覺。那還是在自己的公寓里。從早上到中午大約五小時里,辰朗連夢都沒做,睡得特香。

事到如今,辰朗開始後悔了。案件接二連三發生,上面指示說從第二天起大家都要暫住在搜查總部里,所以留了一點時間讓大家準備替換衣物。要是當時隨手抓起幾件襯衣內衣放進旅行包里的話,自己還能多睡一小時呢,要是五分鐘就洗完澡的話,就能再多睡半小時。可惜後悔也晚了。

辰朗都不知道自己每天要喝多少杯咖啡。他們人住的新宿東署配樓有自動販賣機、便利店、咖啡店,只要有機會他就會買杯咖啡喝。加糖的、加牛奶的、什麼也不加的黑咖啡、普通咖啡、美式咖啡以及黏稠的土耳其咖啡,什麼樣的都喝。味道如何不是重點,喝咖啡不過是為了從二百多毫升的咖啡中攝取那一丁點的咖啡因罷了。

會議桌上放著紙杯,剛買回來的咖啡還微微冒著熱氣。辰朗只是獃獃看著那熱氣,沒有伸手拿起來喝的意思。

大腦已發出指令,但肢體並不聽從指揮。大腦發出指令說:拿起紙杯,喝上一小口,讓咖啡的熱與苦以及其中的咖啡因使自己的大腦和身體多少清醒一下。

但他還是靜靜地盯著熱氣沉思。

此時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說:「不對呀!」

他的大腦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如果不把紙杯、咖啡、熱氣一一在腦中轉換成辭彙的話,他就不明白自己該幹什麼,就連苦的感覺也想不起來了。

舌頭碰到咖啡,就算不喜歡也知道那是咖啡,但他現在連喝咖啡這種行為都無法理解了。所以他又重新認識了一下紙杯、咖啡、熱氣,心裡說:原來如此呀!只要用右手端過紙杯,放到嘴邊就可以了。但嘗到苦味,辰朗的大腦又停止了工作,陷入沉思。

自守野勢津子出現在新宿東署,報案說丈夫被殺後,四天時間過去了,搜查有了很大的進展。

聯合搜查總部詳細查明守野幸太郎的死因,並派搜查員前往名古屋,與愛知縣警方一起對守野家進行搜查,得到了許多有關鐵虎會的資料。資料中發現了一本名冊,上面記錄著遍布全國的數百名會員的姓名以及住址等。另外也發現了幾份有關鐵虎會與貓淵議員關係的資料。

由於搜查取得了很大的進展,所以聯合搜查總部呈現出勃勃生機,但與此同時需要根據名冊一一查明會員情況,所以搜查員的負擔更重了。收集案件中使用的槍支的信息,將案發現場留下的指紋、掌紋等與過去的案犯相比較,從腳印、車痕推定鞋子、車種、輪胎樣式,查明購買路徑……一切搜查都按部就班。

沒睡覺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辰朗暗罵自己,喝點咖啡打起精神來吧!

他終於伸出手來,但胳膊麻了,感覺遲鈍。雖然抓住了紙杯,但沒有力氣拿起來。從手裡滑落的紙杯倒在了會議桌上,他猛地一避開,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模模糊糊地掃了周圍一眼。

他坐在第四分駐所用作審訊室兼會議室的小屋裡,吃驚地看著桌子,卻找不到紙杯和咖啡。原來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做了個喝咖啡的夢而已。

「什麼嘛……」

「什麼『什麼嘛』。」

他訝然抬起頭來,只見長澤正站在旁邊。他看著辰朗,一手端著盛有咖啡的紙杯,另一手指著他的下巴。

辰朗伸手摸了摸,下巴周圍口水流得都濕了,他順手用衣袖一擦。

長澤苦笑著道:「又不是小孩了,去洗洗臉喝點咖啡吧?稍微清醒清醒。」

「咖啡就免了吧!我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多,就連做夢也在喝咖啡。」

辰朗無力地搖搖頭。

因勝見組要召開會議,所以辰朗和裕子一起回到了新宿東署配樓。辰朗先人一步來到了會議室,肯定是在等其他搜查員的時候睡著了。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啊。」長澤說道。長澤四十五六歲,是老練的巡查部長,通常和組長勝見搭檔行動。

他臂膀寬闊,健壯的體格讓人一看就有警察官的風範,加上金屬框架的眼鏡和剪得清爽的髮型,使得他成為辰朗所見到的最接近於「警官」形象的一人。

不一會工夫,箕浦、忽角巡查部長和裕子都來到會議室,最後勝見進來把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勝見組由六名成員組成。

勝見繞著會議桌走了一圈,在背對窗戶的位子上就座,把手裡拿著的文件夾放在桌子上後,看了一眼部下們,開口說道:

「大家辛苦了。連日的搜查肯定已讓大家疲憊不堪,但說實話,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大家還要再努力一把。」

辰朗心想:老是說努力、努力,可你讓我怎麼努力啊?現在自己的大腦還處於半睡眠狀態,就算再喝光幾杯濃咖啡,圍繞在腦中的那一片霧靄也不會消散。

「接下來的搜查方針已經出來了,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為了通知大家一下。喂,岸本!」

突然被喊到名字,他嚇得坐直了身子。因為自己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所以他心想勝見是不是要責備自己呀?背上都嚇出汗來了。

「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勝見含笑問道,「你傲了什麼不得不道歉的事情嗎?」

「沒有。」辰朗背上的汗劇增,「今後我會更加努力的。」

「嗯,請繼續努力。你真是立大功了,因此今天才把大家聚在一起。」

「立大功?我做了什麼?」

勝見點了點頭,但他並不想直接回答辰朗,而是環視了一下大家。

「居住在名古屋的守野幸太郎醫生在賓館房間上吊自殺,這件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但守野之妻勢津子控訴丈夫是他殺,因此我們錄了她的口供。由此我們知道守野是『鐵虎會』這個團體中的一員。雖說這個團體被叫做刀槍愛好者團體,但它並不是簡單的興趣愛好者聚集的團體,還帶有強烈的政治結社性質,思想上比較右傾。最高顧問就是前幾天家宅被襲的貓淵議員。現在鐵虎會擁有會員九十八人,一半是像守野這樣自己經營醫院的醫生或是公司老闆,總之就是些有錢人;另一半人沒錢,但他們都年輕力壯。聽到這裡你們就明白了吧?那些上了年紀的人會教唆年輕入去執行各種任務。他們的會員遍布全國,我們追查了所有會員的蹤跡,發現了幾名下落不明的。其中一個人,他的年齡、身體特徵與前幾天在河邊發現的碎屍受害者相一致。岸本,說你立了大功就是指這件事。」

「唉?」

「因為你發現了死者頭部,我們才能夠推定出被分屍者的身份,他正是鐵虎會會員之一——國枝丈一。」

辰朗反射性地祈禱:那一幕千萬別出來!但他的祈禱只是徒然。

滑溜溜的閃著光、捲曲著身體掉到水裡的細長魚的樣子在腦中一閃而過。勝見根本不在意辰朗的心情繼續說道:

「在查明國枝丈一身份過程中,起決定性作用的是牙科醫生的治療記錄。如果岸本沒有發現受害者的頭部,我們就只能把他當做一具身份不明的無頭屍處理了。」

辰朗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現在先發一下資料,上面總結了目前查明的關於國枝丈一和鐵虎會的一些情況。」

勝見打開放在手邊的文件夾,取出一打用曲別針別好的資料,遞給坐在右前方的長澤和左前方的箕浦。長澤取了一份後傳給辰朗。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箕浦、怨角和裕子在傳著資料。

關於國枝的信息寫在資料的最開頭,用曲別針別著的照片很顯眼。

照片好像是從一個抓拍鏡頭上剪下來的一部分進行了擴大,國枝的臉雖然有些模糊,但不難看出大致的相貌。厚厚的單眼皮,一副快要睡著了的樣子,剃完鬍子後留下的痕迹非常明顯。

辰朗緊閉雙唇靜靜地看著國枝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生前的照片竟然無法讓辰朗聯想到河裡撈出來的頭。翻過照片,是國枝的簡歷,看到出生日期時,辰朗覺得有些接受不了。

國枝和辰朗同齡。

看到資料發到了每個人手中後,勝見開口說道:

「此次事件中,只有殘留在貓淵宅邸的手槍留下了指紋。指紋與資料庫中的犯人數據並不吻合,只能認為這是沒有前科的人犯下的案件,而國枝也是沒有前科的。」

裕子看向勝見。

就算在貓淵宅邸發現的手槍上帶有指紋,可國枝的屍體上沒有胳膊。也就是說,無法將指紋進行比對。

說不定槍擊貓淵宅的犯人之一就是國枝,他由於某種原因把槍落下了,因此國枝就被同夥給殺害了。

殺死一個人後將其屍體截斷扔棄,這種犯罪手法看似奇異殘酷,其實以怨恨為動機殺人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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