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以您的名義,
將我引向正確的道路。
即使是通往死亡的深谷,
我也不會對災難有任何恐懼。
十三個孩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縈繞在一起,不斷上揚,一會兒撞到教堂的天花板上再同速飛舞下來,降臨到詠唱的孩子當中,將他們包圍起來。聲音通過皮膚浸透到身體內部,漸漸地將細胞和血肉浸透,開始支配肉體的所有器官。但丁慢慢呼氣,鼻子里呼出正在回想起的充滿霉味而混沌的空氣的記憶。
眼前是一個打開蓋子的打火機,打火機並沒有點燃。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從裡面流淌出來。
他感覺大腦里的霧氣在被吹散,但只是一小部分而已。第拾貳話
他擠出一句話,喉嚨火辣辣的痛。聲音嘶啞,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只是通過一個白色的隧道打開一個小小的視界。
他凝視著隧道出口,因為也沒有別的可看的地方。他看到一個男人的面孔。大大的眼睛,鷹鉤鼻子,小小的下巴……波浪式的烏黑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擦了髮蠟,閃閃發亮。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好久不見,但丁。」
深邃的聲音,同剛才的詠唱一樣直接浸透到大腦深處。「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卡……」
他擠出一句話,喉嚨火辣辣的痛。聲音嘶啞,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蘇卡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但丁的眼神移到站在旁邊的男人身上。魁梧的身材配上無所畏懼的表情,俯視著他。頭髮已經大半花白,臉上也刻滿了深深的皺紋,嘴唇兩邊向下低垂。
他的周圍只有蘇卡和這個男人。他想要動身,卻發現渾身無力,根本無法動彈。他聽到細微的金屬聲音,從手腕附近傳來。
蘇卡帶著溫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們剛啟動了你,所以作了相應的準備。給你注射了肌肉鬆弛劑,戴上了手銬。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我是來救你的。」
但丁轉了轉眼珠,環視了一遍這間殺風景的房間。因為他的嘴角麻痹,聲音有些奇怪。
「這裡……是哪?」
「東京警察局的本部。」
「為什麼我會在警察局,我失誤了嗎?」
「很遺憾答案是肯定的。但這不是你造成的,是毒在影響著你的大腦。」
「我就是毒。」
蘇卡好像很滿意地點點頭。
「你現在處於中間狀態。這是因為從毒計畫解散之後的幾年中,你一直沒有接受過任何跟蹤護理。在兩種人格來回變換過程中,漸漸變得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個了。」
但丁努力地思考蘇卡的話,但是他腦中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蘇卡探著身子,雙手放在桌子上,像是看著實驗的動物一樣,興緻勃勃地看著但丁。
「最近經常犯困吧?」
但丁點點頭。
「然後就是頭痛,很嚴重的頭痛吧?」
蘇卡的眼神暗淡下來,儼然一副同情的表情。但他卻並沒有與之相稱的同情心的情緒。
但丁再次點了點頭。
「其實讓你聽詩篇第二十三章是一種賭注。我無法預測你到底是以表面的人格醒來,還是變成但丁,抑或什麼也不會發生。因為毒計畫還是在研究階段中啊,研究還需要觀察的時候,就被胡亂中斷了。」
但丁目不轉睛地看著蘇卡。
「中間地帶只是我們為了方便起的名字。說實話,誰也不可能完全清楚人腦是如何活動的。就連現在你所處的狀態也是我們推測出來的。但是有一點我們是肯定的。」
蘇卡說完後盯著但丁的眼睛,「中間狀態不會持續很長時間。總有一天你會無法擺脫這種狀態,直到死亡。」
「我的狀態?」但丁搖著頭,「不行,我什麼都記不得了。」「那你還記得黑木嗎?」
蘇卡的話像是擊打在他的額頭上一樣,他差點就把腦袋別過去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間空屋子。屋裡沒有任何傢具,鋪著地板的地面上只放著一台米色的電話機。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破爛的茶色高爾夫球包,打開來,裡面有一把雷明頓M40A1,還有打火機,就是現在在他眼前的這個打火機。黑木銼響打火機的銼子,然後聽到詠唱詩篇的聲音。
但是,記憶就在此中斷。
「黑木死了。」
蘇卡低聲說道,他也一直低著頭聽著。
「是被安娜射殺的。在狙擊之前,黑木可能給你聽了錄音,想喚醒但丁,但是你的人格轉換失敗,昏迷不醒。所以黑木就代替你走到陽台上,準備射擊安娜。」
「我只記得耳邊響起詩篇的聲音……」
「果然如我所料。」
但丁感覺散去的霧氣又席捲回來。他感覺蘇卡的臉越來越遠,就像反用望遠鏡一樣。蘇卡和那個看上去不高興的男人正在交談。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的。
「到極限了吧。一會兒就會昏迷過去,兩三小時不會醒來。一會兒到研究所……」但丁感覺自己已經被白色的霧氣完全吞噬,自己在哪裡,自己又是誰也不清楚了。
上平一邊在停車場走著一邊發著牢騷。
「真是的,什麼你們倆啊,雖然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們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可也不用這麼使喚我們吧……」
「我們不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嘛,半斤八兩吧。」
仁王頭一邊回答,一邊看著混凝土柱子上的號碼。
「這裡就是B9,應該就停在這附近吧。」
來停車場之前,他們從那個不知名的警視那裡拿到一把車鑰匙,被告知是研究所準備的汽車鑰匙,並告訴他們回來的時候茨城縣警局的車輛會來迎接。鑰匙環的牌子上手寫著號碼。
「喂,是這輛嗎?」
上平看見的是一輛美國車—巨大的黑色客貨兩用車。是筑波的車牌,仁王頭比對了一下牌子上的號碼,確認是這輛車沒錯。
「沒錯。」
「這麼大的車,我們這普通駕照沒問題吧?」
「太誇張了。」
他們打開車鎖,仁王頭上了駕駛席,上平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在方向盤右置的車子里,中央控制台上安裝著導航系統的屏幕。他們還能聞到新車特有的塑料氣味。
上平看了看後面,失望地說道:
「什麼啊,這麼大的車,裡面什麼也沒有。」
車後面載物室的右側壁板上僅僅安裝著一把長椅,平坦的地面上什麼也沒有。後面是向左右拉開的門,兩側則是拉門。上平滿臉愁容。
「糟了,忘了問研究所的地址了,我回去問問就回來。」「等一下,我們可以用這個查查。」
仁王頭插上鑰匙,啟動電源後操作著導航系統。他想起研究所的名字,在畫面上找到了位置,用手指觸摸了一下。畫面馬上切換到筑波市郊外,中央用四角的標記表示出來,上面有「筑波市人工智慧研究所」幾個大字。
「真了不起啊。你很了解這個嗎?」
「我還是第一次用這個,」仁王頭問道,「剛才來的是前田吧?」「你給我忘了那事兒。」
上平看著導航系統的屏幕,立馬說道。
「之前我在酒館的話,那是乘興胡說的,都是些毫無根據的事情。」
「實際上我對前田……」
上平突然抓住仁王頭的衣領,緊緊攥著,那力道絕不尋常,仁王頭感覺呼吸困難。更令人驚訝的是,上平一臉被逼到絕境的表情。
「忘記它,聽明白了嗎?」
仁王頭好不容易點了點頭。上平這才放手,他倚在車椅背上,閉著眼睛,張著嘴大口地喘氣。好像被勒住脖子的,不是仁王而是上平似的。
兩人在車上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明白車裡為什麼會空無一物了。
年輕男子被擔架運了上來。身穿制服的警察抬著擔架,蘇卡和芝山跟在兩邊。仁王頭和上平下車後打開後門,幫忙連人帶擔架搬進車廂里。
年輕的男子一直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上平再想返回副駕駛席的時候,芝山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後面跟博士坐一起。我坐前面。」
「是。」
上平行了個舉手禮,打開門,對蘇卡說自己要坐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