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殺的序曲 第叄話

雖然難以名狀,但漆皮鑲金邊的打火機里流淌出的聲音卻如此清晰。

主啊,以您的名義,

將我引向正確的道路。

即使是通往死亡的深谷,

我也不會對災難有任何恐懼。

聚集在充滿霉味和潮濕的空氣的教堂里,少男少女們專心誦念著詩篇二十三章。聲音重合在一起,從天花板上反射回來,而後又回蕩在教堂里。

打火機中流淌出的聲音很低。而聲音引起的衝擊卻是驚人的,猶如大腦膨脹,快要壓裂頭蓋骨的縫隙一樣。「把手……放開……」

他看了看嘶啞無力的聲音的主人。野野山這才回過神來,鬆開了捏住男人脖子的左手,低聲說道:「教官。」「不錯,還記得我啊,」男人的眼睛轉動著,「能不能把這玩意也收回啊?」

被野野山稱為教官的黑木,抓著手持錐刀的右手腕。刀尖僅僅距離黑木右眼幾公分而已。野野山將刀收回,從黑木的身上下來站到一邊。

黑木站起來,手貼在脖子上。

「我還以為你變成但丁的時候也能認識我呢,沒想到你就突然發動攻擊了。」

「認識是認識,」野野山聳了聳肩膀,「可是在知道是教官之前,你就已經沒命了吧。」

「真是可怕的『毒』!你站起來吧。」

野野山伸出手拉起了黑木,然後把錐刀插進了後腰的刀套里。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羅維已經和警察取得聯繫了吧,而且毒品調查局也在找你。」

「羅維是誰?」

「啊,是跟我來的一個人。不是,說反了,是把我帶來的人。在你出現之前,我需要一個當地導遊,他就是毒品調查局的搜查員。」

「原來是這樣,但是也沒有必要那麼擔心啊。死的都是毒品販子。當地警察也正棘手於哥倫比亞人的問題,所以他們也應該很感激吧。」

突然地停下腳步,黑木驚訝地看著野野山。

「你記得?」

「嗯。」

「但丁時期的事情,轉變人格後應該想不起來才對啊。」「可能是老化了吧,兩種人格時不時會混淆起來,其實想不起另一個人格做的事,只是個理論上的推測而已,訓練營的傢伙們也不確定吧。訓練剛結束的時候,我還做夢呢。可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人格。」

兩個人開始走起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美國初嘗敗仗的滋味—那就是越南戰爭。在戰爭結束之後,美國也在為戰爭造成的各種後遺症而煩惱。其中較嚴重的是參戰士兵由於巨大的壓力,產生了精神創傷和凄慘的記憶。有一些負傷的士兵在戰後患上了創傷後精神緊張失調症(PTSD),他們只能向毒品尋求慰藉,甚至自殺,還有一些士兵為了弄到買毒品的錢不惜犯罪。顯然這些複員士兵的問題已經成了美國的社會問題,而政府在亟待解決這些問題的同時,美國軍產複合體又開始了一項研究:如何製造出殺人不眨眼的最強士兵。

研究者首先注意到了連續殺人犯。連續殺人犯殺人時不僅感覺不到壓力,還會沉溺於殺人的快感中,甚至有人患有殺人強迫症。研究者收集這一人群的性格癖好、出身、生活環境等詳細數據,然後以這些數據為基礎,想要人為地製造殺人機器。

他們之所以要製造沉溺於殺人快感的士兵,還有一個目的。在越南戰爭中,美國打著防止共產主義擴散的旗號,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們的對手是一群想要治理自己國家的國民—一幫民族主義者。

另外在二十世紀八十年末代到九十年代初,世界格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冷戰結束,蘇聯解體,為擺脫兩個超級大國的重壓,各個大小勢力按照自己的思想信條開始行動。某教教徒的行動尤其狂熱。

無論是民族主義者,還是狂熱的某教教徒,由於思想、信條、宗教信仰和教育等原因,他們願意為戰爭貢獻生命。而美軍士兵認為兵役只是一種交易,他們只關心服役期間能否活著。

為民族、國家大義而殉職,在倡導自由平等、個人權利至上的美國是很難被接受的。

不顧自己生命的士兵被冠以「死士」之名,無論何時何地,都被認為是最強大的士兵。所以,儘管美國在武器和其他軍事裝備上都處於絕對優勢,但當面對擁有如此多「死士」的對手之際,勝敗亦會變得很不明朗。這就是他們急需這種由連續殺人犯和「快樂殺人者」組成的軍隊的原因。根據研究結果,軍方制訂了培養殺人機器的方案,而且該方案必須從十歲以下的孩子開始實行。

最初的實驗對象不僅僅是美國的孩子,還有從世界各地選來的孩子。

訓練的第一階段從講義式學習和規範日常作息開始,不久再通過催眠術、藥物等方式來有意使其形成雙重人格。形成具備連續殺人犯特徵的第二人格之後馬上進入第二階段,進行射擊、徒手攻防術、生存等項目的訓練。

如此製造出的殺人集團,是「純粹的(pure)、服從的(obedient)、無辜的(i)孩子們(sons)」,研究者取其首字母,稱這批孩子為「POISON」。野野山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代號是「但丁」,黑木則是「毒」的訓練營的教官。兩黨制的美國,政權在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爭奪。所以在政黨交替之後馬上就會颳起一場人事改革風暴。而「毒計畫」是共和黨展開的,所以在政權交到民主黨之後馬上就落得了廢除研究、解散隊伍的下場。

野野山一邊走著,一邊揉著太陽穴。

「突然恢複原形,頭好痛啊。」

「我的頭還差點被你砍下來呢。」

他們來到大街上,黑木舉起手叫了輛計程車。他先讓野野山上去,然後自己再上車。

「到街北盡頭的貨運終點站。」

即便是在墨西哥國內,街上的招牌也都是英語的,所以計程車司機不會講英語的話,他連買賣都做不了。

司機點了點頭,發動了車。

「對了,你怎麼到墨西哥這麼邊遠的地方來了。」

「因為安娜,安娜·萊姆卡妮婭來到日本了。」

「安娜?難道她還活著?她不是被你擊斃了嗎?」

「估計我沒打中,否則現在冒出來的就是幽靈了。」黑木伸了個懶腰,向窗外看去。

「我必須準備好對抗辦法。安娜作為反狙擊手,只有你能擊中她。所以我來找你,想借你一臂之力。」

說完這些,黑木就閉上眼靠在車座上了。

在街北盡頭的快餐店裡,野野山吃了辣味豆和炸玉米粉卷,飯後喝了一杯咖啡。

黑木餓得能吃掉一頭牛了,他點了一份牛排,可他因為受不了帶脂肪塊的肉,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喝起了啤酒。放下杯子的野野山輕輕地搖頭。

「我還是無法相信那個女人還活著。教官你用的不是……」「巴雷特式。」

現代戰爭中,遠距離狙擊一般會選擇觀測手和射手組隊配合的形式。觀測手不僅要同射手一起觀察目標周圍,包括天氣、氣溫、風向、光線的情況,還要經常注意兩人的後方,確保射手安全。而且要判斷進行狙擊的時機,通知射手扣動扳機。

一年多以前,野野山作為狙擊手,與黑木一起執行了任務。他們的目標是從谷間教堂走出來的男人,那個男人將俄羅斯制的核武器帶入日本進行兜售。而他也是野野山,不,是但丁難以忘記的對手。

負責護衛這個男人的是安娜·萊姆卡妮婭,她就在教堂對面。但丁與目標之間的距離約三百米,而安娜與但丁和黑木的距離卻在七百米之上。

當時黑木選擇了巴雷特M82A1式作為掩護用的槍。因為這種槍是為對空射擊而研發出來的大口徑五十乘以十二點七毫米子彈的大型機槍,攜帶非常困難。任務完成之後,黑木只能用定時炸彈銷毀槍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選擇了巴雷特,因為黑木預想到安娜的射程距離可能很長。

用於對空機關炮的五十毫米口徑子彈彈頭部位裝有炸藥,但是用於狙擊的子彈則以鉛為主體,彈皮是銅做的。即便這樣,也還是有一槍就能破壞掉行駛中的汽車發動機組的力量。所以野野山根本不相信,安娜中槍之後還能活命。

「當時擊中了吧?」

「你當我是誰?絕對正中靶心穿過喉嚨。」

在「毒」兵營中,黑木是負責遠距離射擊的指導員。「那又是為什麼……」

「可能因為是打得太正了。那之後我動用了關係,查到了安娜和觀測手藏匿地點的現場查證結果。那個女人好像將德拉貢諾夫狙擊步槍遺棄在現場了。瞄準器和槍的機關部分已經粉碎,德拉貢諾夫的主體也已經分為兩半了。」

「可是卻沒有安娜的屍體。」

「從現場採集到的殘留肉塊來看,裡頭有右眼和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一部分,都碎得不成樣子了,只能從骨骼的碎片和組織的連接處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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