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四節

「讓聯邦見鬼去吧,我只想回家。」高爾文聽到一位軍官說。

高爾文沒有注意到口糧越減越少惹得很多人動了怒,因為他有很長時間幾乎喪失了味覺和嗅覺,甚至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到了。糧食特別不夠吃的時候,高爾文開始養成一個習慣,首先是咀嚼粗鞣皮,然後是從助理醫生規模越來越小的流動圖書室里撕下來的紙片、叛軍士兵身上的信件,好讓他的嘴巴保持溫熱和忙碌。他咀嚼的紙片越來越小,能找到的紙不多,他得省著點用。

地面已經結冰,非常堅硬,需要用鎬來挖坑掩埋屍體。待到氣候轉暖時,士兵們發現在一塊收割後的田地里有許多沒有掩埋的黑人屍體。高爾文對身穿藍軍裝的黑人有如此之多感到驚奇,隨後他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這些屍體是在八月的太陽底下暴晒一整天后被烤黑的,屍體上還爬滿了寄生蟲。死者的姿勢千奇百怪,死馬多得數不盡,有許多像是四肢屈膝跪在地上優雅地等著孩子給它們上鞍。

不久後,高爾文聽說一些將軍在遣返逃亡奴隸回到奴隸主那裡,他們在一塊閑聊,那份熱鬧勁就好像他們湊在一塊玩牌。這怎麼可能?如果打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改善奴隸的境況,那還有什麼意義?在行軍路上,高爾文看到過一個死去的黑人的耳朵被割下來釘在樹上,以懲罰他的未遂逃跑。奴隸主扒光了他身上的衣褲,知道那些貪婪的蚊子和蒼蠅會去收拾他。

「黑人幫助過我們,替我們偵察敵軍行動。他們也需要我們的幫助。」高爾文說。

「我寧肯聯邦軍覆滅也不願意看到黑鬼得勝!」高爾文連里的一名中尉沖著他大喊大叫。

對壘雙方都斷炊了。一個清晨,他們在林子里的營地附近逮到了三個叛軍士兵。他們看上去幾乎快要餓死了,一個個下巴尖尖的。他們中有一個是高爾文這一邊的逃兵。上尉命令二等兵高爾文打死這個逃兵。高爾文覺得,如果他開口說話他就會吐血。「不經過適當的程序嗎,上尉?」最後他說。

「我們是在打仗,二等兵。沒有空去審判他,也沒有空去絞死他,就地擊斃!預備……瞄準……開槍!」

高爾文見過如何處罰拒絕執行這種命令的二等兵。那種處罰叫做「弓背塞口」,把一個人的雙手綁在他的膝蓋上,然後在胳膊和大腿之間放置一把刺刀,再將另一把刺刀繫到他嘴裡。那個逃兵,骨瘦如柴飢腸轆轆,看上去不是特別的驚慌。「好吧,開槍射死我吧。」

「二等兵,射擊!」上尉命令道,「你想跟他們一塊受罰嗎?」

高爾文近距離瞄準射死了那個人。其他人用刺刀去刺軟軟的屍體,約莫刺了十幾下。上尉後退了一步,眼睛裡閃爍著寒光,命令高爾文就地槍斃三個叛軍俘虜。高爾文猶豫了片刻,上尉抓著他的胳膊猛力把他拽到一邊。

「你總是在冷眼旁觀,是不是?你一直在觀察大家,好像你心裡知道怎麼樣可以比我們幹得更好似的。喂,現在你照我說的做。照我說的做,聽到沒有!」他咆哮著,露出滿口的白牙。

三個叛軍士兵被排成一行。「預備,瞄準,射擊。」高爾文用他的埃菲爾德式步槍挨個射擊他們的頭部。射擊時他感覺到自己一片木然,就像他的味覺、嗅覺和聽覺已經遲鈍一樣。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高爾文已經搞不清楚他是在為誰而戰。他只是在打仗。全世界都在打仗,都在沖自己發怒,嘈雜聲永不停歇。總之,他已經分不清叛軍與聯邦軍了。頭天他給有毒的葉子擦了一下,到傍晚時分,他的眼睛已經腫得只剩一條縫了。那天,一個士兵用步槍指著高爾文的胸骨威脅說要殺死他,警告他要是再不停止咀嚼那些該死的紙片,他馬上就開槍打死他。這個士兵後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後來高爾文的胸部挨了一顆子彈,這是他在戰場上第一次負傷,之後被派遣到與波士頓港相望的沃倫堡去看守關押的叛軍戰俘,一直到他完全康復才離開。在沃倫堡上,俘虜們不管犯有多大罪行、殺死了多少人,只要有錢就可以住上好房間吃上好食物。

他從新兵那裡得知,富家子弟繳三百美元就可以回家,免服兵役。高爾文氣炸了。他心痛如絞,感到極度虛弱,一個晚上睡不上幾分鐘。可他必須前進,繼續前進。在一場戰鬥中,他受傷倒在死屍堆里沉沉睡去,心裡猶然在想著那些富家子弟。叛軍當晚來死屍堆里東翻西戳發現了他,把他拖出來關進了里士滿利比監獄。被捕的二等兵統統釋放,因為他們職低位卑,可高爾文是少尉,就因為這個,他被關押了四個月。對於被俘的那段記憶,高爾文彷彿一直在酣睡和做夢,只留下了一點點模糊的聲音。

本傑明·高爾文被釋放後回到了波士頓,州政府讓他退伍了,在州議會大廈的台階上為他和團里的其他人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儀式。他們摺疊好破破爛爛的軍旗,交給了州長。當初的一千人馬,到現在只有兩百個人活下來了。高爾文想不通人們為什麼要打仗,這和他們的理想相去甚遠。奴隸得到了解放,可敵人依然故我——沒有受到懲罰。高爾文不懂政治,可他知道,不管是不是奴隸,黑人在南方都不會有安寧日子過。他也懂得了那些不曾為這場戰爭戰鬥過的人所不懂得的:敵人無時不在無處不在,他們根本就沒有投降;而且,敵人從來就不是只有南方人,根本不是。

高爾文感覺到他現在的言論是市民們無法理解的。他們甚至聽都不願意聽。只有接受過炮火洗禮的戰友們,才能夠理解他。在波士頓,高爾文開始跟他們一塊去旅行。他們一個個形容枯槁、筋疲力盡,就像是他們在林子里見到的那一夥掉隊兵。可是這些老兵,其中許多人失去了工作和家庭,感慨說他們真應該死在戰場上——至少可以為他們的妻子掙到一份撫恤金。他們弄錢,追歡買笑,酗酒,自殺。他們已然忘記了去監視敵人,就跟其他人一樣瞎了眼睛。

高爾文開始發覺走在街上時有人在緊緊跟蹤他。他會突然止步轉身,他的大眼睛裡透露出可怕的神情,可敵人總是會及時躲到街角後面或者混進人群中。撒旦瘋了我很高興……

晚上睡覺前,他總是不忘在枕頭底下塞一把斧子。有一個夜晚下起了暴雨,雷電交加,他驚醒過來後用步槍指著妻子,說她是叛軍派來的間諜,然後他穿著全副軍裝冒雨站在院子里,來回巡邏了好幾個鐘頭。還有一些時候,他會把妻子鎖在房子里,站在門口當警衛,說有人想要抓她。她不得不替人漿洗衣服還債,逼著他去看病。醫生說他患了「神經性循環衰竭」——受戰爭影響造成的心跳過快。她極力說服他加入士兵援助所,她從其他退伍軍人的妻子那裡聽說有這麼一個地方,還聽說它有助於照料有困難的退伍兵。本傑明·高爾文在援助所聽到了格林的佈道,當時他覺得自己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到了一線光亮。

格林談到了一個遠在異國他鄉的人,一個睿智的人,一個叫做但丁的人。他以前也當過兵,後來他那座城市裡的黨派起了大內訌,而他成了受害者遭到了放逐,流亡國外度過餘生,所以他有了機會去糾正人類所犯的錯誤。他見證了生者與死者所承受的難以置信的命運安排!地獄裡的血不是隨便流淌的,上帝以其慈愛所造的刑罰是精準的,每一個人都得著了他該當承受的懲罰。每一種報應法則何其完美,格林牧師稱之為刑罰,與這塵世的男男女女們所犯下的每一樁罪一一匹配,直到那末日審判來臨!

高爾文體會得到但丁是多麼憤怒,當他看到這城裡的人、他的朋友、他的仇敵,只曉得物質和肉體、享樂和金錢,全然見不到緊跟其後的審判。在格林牧師每周一次的佈道會上,本傑明·高爾文都聽得無比認真,一字不落;這些佈道就留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每一次聽完佈道走出禮拜堂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又高了一點兒。

其他的退伍兵似乎也愛聽這些佈道,不過他感覺他們不像他那樣有透徹的理解。一個午後,講道已經結束,高爾文正在溜達的時候瞧見了格林牧師,無意中聽到他說,坎布里奇的朗費羅先生正在加緊完成他的《神曲》英文譯稿,這本書蒂克納·菲爾茲出版公司出版。

朗費羅。朗費羅在潛心翻譯《神曲》。太好了。高爾文找到了蒂克納·菲爾茲出版公司的大樓,他心裡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渴望,渴望但丁本人在等著他。他取下帽子,閉上眼睛,無比虔誠地走進去。

「來應聘的?」沒有迴音。「很好,很好。請填寫表格。沒有比給菲爾茲先生幹活更舒心的了。這人是個天才,一個保護所有作家的天使。」說話的人是這家公司的財務。

高爾文睜著大大的眼睛,迷惑不解地接過紙和筆,把嘴巴里時刻都在咀嚼的紙片用舌頭從這邊的腮幫攪到另一邊。

「孩子,你得寫下你的名字以便我們稱呼你。快點。寫下你的名字,或者走人。」

財務指著聘用表格上的一行,高爾文把筆尖對準那兒開始寫:「但蒂爾」。他停住了筆。「亞利基亞」怎麼寫?是「亞利」還是「亞拉」?高爾文坐著苦想,直到筆尖上的墨水都幹掉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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