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九節

格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但丁下降到地獄的最後一圈:一個凍結的冰湖,科西多冰湖,湖面光滑有如一整塊玻璃,冰層之厚,就是隆冬時節的查爾斯河也不曾有過。但丁聽到從這冰湖裡有一個憤怒的聲音沖著他怒罵起來。「留神走路呀!」那聲音哭叫著,「當心別把腳底踏在疲倦的可憐的弟兄們的頭上!」

「噢,從哪兒冒出這指責的言辭刺痛了好心的但丁的耳膜呢?詩人往下一瞧,看見一大群苦惱的靈魂的身子嵌在冰凍的湖裡,腦袋露在外面——幾千幾百個面孔,都凍成青黑色;他們是亞當的後代們所稱的最卑下的罪人。這地獄的冰湖是為什麼罪惡準備的呢?當然是背信棄義者!他們心中的冷酷,該遭受怎樣的報應法則呢?全身沒在冰里,一直沒到脖子——這樣,他們的眼睛永遠都可以看到他們的罪過所招致的痛苦的刑罰。」

霍姆斯和洛威爾完全被驚呆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格林勁頭十足兩眼發亮,敘說但丁如何抓住那怒罵的罪人的頭,殘酷地把他亂蓬蓬的頭髮繞在手上,拔去了一簇,要他說出他的名字。

格林預告說,下一次佈道要講殘忍凶暴的撒旦。佈道一結束,刺激這位老牧師堅持做完整個佈道的能量迅速消竭了,只在他的面頰上留下了淡淡的紅暈。

洛威爾撥開過道上成群結隊、吵吵嚷嚷的士兵,迎著人群奮力向小禮拜堂的前頭擠過去。霍姆斯緊緊跟在後面。

「啊,親愛的朋友們!」格林一看到他們就高興得叫了起來。他們引著格林穿過人群來到小禮拜堂後面的一個小房間里,霍姆斯閂上了門。格林在火爐旁的一塊木板上坐了下來,舉起雙手。「我敢說,夥計們,」他評論道,「這種天氣真討厭,我又咳嗽了,我不該抱怨的,如果我們……」

洛威爾大聲嚷道:「立即把事情統統告訴我們,格林!」

「哎呀,洛威爾先生,我一點都不明白您的意思。」格林溫順地說道,然後看了看霍姆斯。

「親愛的格林,洛威爾是說……」可霍姆斯醫生也失去了冷靜,「您究竟在這兒幹什麼,格林?」

格林看起來很委屈的樣子,「噢,你知道,親愛的霍姆斯,只要有人邀請我而我又有體力的話,我就會到這城市周邊和東格林威治的許多教堂去做客座佈道。」

洛威爾打斷他說:「我們知道您的客座佈道。可您大老遠出來講的卻是但丁!」

「啊哈,這個嘛!向這些愁眉苦臉的士兵佈道是一件富有挑戰性的事情,和我以前所知道的佈道大相徑庭。在戰爭結束後的頭幾個禮拜里,特別是在林肯被暗殺後的日子裡,通過和這些人交談,我發現他們中有相當多的人備受折磨,急迫地擔憂他們自己的命運,擔憂他們死後的境遇。仲夏的某個午後,我在佈道中插入但丁的描寫,發覺效果相當好。從此我就開始以概括講解但丁的心路歷程和旅程作為佈道的開場白。常常是這樣子的——請原諒我。」

「朗費羅對此一無所知?」霍姆斯問道。

「我本來是想告訴大家我這個小試驗的,可是……」格林的臉色變得煞白,死死盯著火紅的爐眼,「我想,親愛的朋友們,讓我自稱為僅次於像朗費羅那樣的但丁研究教授,可真有一點難為情。」

「剛才的佈道,格林,」洛威爾插嘴說,「完全是在講但丁與叛徒的遭遇戰。」

「是的,是的!」格林說,一想起這一回的佈道他又來了勁兒,「難道不是精彩極了嗎,洛威爾?但丁俱樂部開始討論《地獄篇》的時候,我就這麼做了,宣講我們要在下一次俱樂部會議上翻譯的詩篇中的一篇。我敢說,我現在覺得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來承擔這一充滿喧嚷的詩篇的翻譯,因為朗費羅計畫好了明天開始翻譯這一篇!我一般是星期四下午佈道的,一講完我就搭火車返回羅德島。」

「每個星期四都是這樣?」霍姆斯問道。

「有幾次不是,我得躺在病床上。朗費羅取消我們的但丁討論會的這幾個星期里,唉,我也就沒有心情去講什麼但丁了。」格林說道,「然後就是上個禮拜,多麼奇妙的一個禮拜!朗費羅一直在迅速、急切地翻譯,我待在波士頓哪兒也沒去,整整一周,差不多每個晚上我都做一次有關但丁的佈道!」

洛威爾猛然向前跨進一步,「格林先生!用心回想一下您在這兒佈道的分分秒秒!有沒有哪一個士兵對你的有關但丁的佈道內容特別留心?」

格林費力地站起身來,茫然環顧一下四周,似乎突然忘記了他們問此問題的目的。「讓我想想。據說每次大約有二三十個士兵來聽佈道,每一次來聽的人都不一樣。我總是記不太清楚別人的面孔。」

「格林,要是你不馬上……」洛威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了。

「洛威爾,別!」霍姆斯立即說,現在他承擔了菲爾茲的一貫角色——阻止他的朋友往下說。

洛威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招手讓霍姆斯走上前。

霍姆斯開始說:「親愛的格林先生,您可以幫到我們——幫一個很大的忙,我知道。現在,回想一下自您開始這樣做以來可能跟您交談過的每一個士兵。」

「不記得,不記得了,真是抱歉之至。」

「您不知道這對我們有多麼重要。」洛威爾向他乞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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