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節

洛威爾下樓的腳步聲逐漸杳不可聞,霍姆斯枯坐在盛放但丁文稿的盒子旁,坐了很長時間。他繼續往火爐里丟清樣,決計要把這樁令人痛苦的活兒干到底,可是他一邊往火里扔,一邊又止不住要去讀但丁的詩句。

「惡爪鬼」走近但丁和維吉爾……但丁回憶起來,「我以前曾看到過這樣的步兵,他們依據條約從卡普洛納走出,因看到自己在這麼許多敵人中間而恐懼。」

但丁在回憶攻克比薩人的卡普洛納城堡,他曾親自參加這一戰鬥。霍姆斯想到洛威爾在曆數但丁的才能時遺漏了一項:但丁還是一名戰士。就像你一樣,他每一樣事情都幹得非常漂亮。這也是和我不一樣之處,霍姆斯想。戰士每走一步都得堅稱自己有罪,沉默地,不假思索地。他想知道但丁是不是因為看到了他的朋友們為了佛羅倫薩的精神,為了教皇黨的某條毫無意義的敕令死在他身邊,而成為了一個更加優秀的詩人的。

霍姆斯在瀏覽清樣,讀了一個來鐘頭。他非常渴望讀一下《地獄篇》的第二歌,其中,維吉爾說服但丁開始他的朝聖之旅,可是但丁對自身安全的擔憂再次出現了。最考驗勇氣的時刻是:面對著他人之死所帶來的折磨,頭腦清醒地思考每一個人的感受。他找出他的義大利文版《神曲》,讀了起來:「白晝正在消逝……」在準備進入地獄的時候,但丁有些猶豫不決:「而我獨自一人……」——他是多麼孤獨!他說了三次!獨自一人……

「而我獨自一人……」霍姆斯覺得他必須大聲念出來,「正在準備著自己來支持長途奔波……旅程……和憐憫這兩種搏鬥。」

霍姆斯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向三樓的樓梯奔去。「而我獨自一人……」他一邊上樓梯一邊重複著。

「如果我們的撒旦坐在囚室里扮啞巴,我們該怎麼辦?」菲爾茲焦急地問道。

「他不懂義大利文——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這一點,」尼古拉斯·雷斷然說,「並且他看到那張用義大利文寫的便條後狂怒不已。」他們聚集在克雷吉府的書房裡。格林整個下午都在做翻譯,現在回到波士頓他女兒家過夜去了。

「伯恩迪沒有接受過教育。而且我們還發現我們調查到的情況和三個受害者中的哪一個都掛不上鉤。」

「報紙上似乎報道過他們正在收集證據。」菲爾茲說。

雷點點頭,「他們找到了證人,就在塔爾波特牧師被殺的前一晚,也就是塔爾波特的保險箱被盜走一千美元的當晚,證人看到伯恩迪在牧師的住宅周圍鬼鬼祟祟地活動。有幾個老練的警察詢問了目擊者。伯恩迪不願意跟我說得太多。不過這也符合偵探的一貫做法:發現了一個間接證據就據此錯誤地推想出整個情形。我毫不懷疑是蘭登·皮斯利在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他將除掉他在波士頓撬保險箱的最主要的競爭者,而偵探也將把大部分賞金塞給他。在宣布賞格後,他曾經試圖向我提出這樣的計畫。」

「但是如果有些事情我們沒有注意到呢?」菲爾茲悲嘆道。

「你認為這位伯恩迪先生有可能會承擔這些謀殺案的罪責嗎?」朗費羅問。

菲爾茲嘟起他漂亮的嘴唇搖搖頭,「我只想找到答案,好讓我們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

朗費羅的僕人通知說門口有一個從坎布里奇來的謝爾登先生在等著見洛威爾教授。

洛威爾急步走到前廳,引謝爾登進了朗費羅的藏書室。

謝爾登把頭上的帽子往下拉得緊緊的。「請原諒我到這兒來打攪您,教授,可從您的便條看您似乎急著見我。我尋到埃爾伍德,他們說或許可以在這兒找到您。請告訴我,我們是不是準備重新上但丁課了?」他問道,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

「我給你便條都快要一個禮拜了!」洛威爾大聲吼道。

「噢,您看……我今天才收到您的便條。」他低頭看著地面。

「可能嗎?在一位紳士的家中你應該取下帽子,謝爾登!」洛威爾一把打掉了謝爾登的帽子。只見謝爾登的一隻眼睛腫了一圈,變成了紫紅色,下巴也起了腫塊。

洛威爾立即懊悔起來,「呃,謝爾登。發生什麼事啦?」

「一大堆煩人的事,先生。我正要跟您說,我父親送我到親戚家養傷。也許這是對我的懲罰,讓我好好閉門思過,」謝爾登拘謹地笑著說,「這就是我沒有收到您的便條的緣故。」謝爾登走到光亮處撿起他的帽子,注意到洛威爾滿臉驚恐。「噢,腫塊已經消了很多,教授。我的眼睛幾乎沒受什麼傷。」

洛威爾坐了下來,說:「跟我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謝爾登。」

謝爾登低著頭,「我實在忍不住!您肯定知道那個討厭的逛來逛去的傢伙西蒙·坎普。要是您不知道,我就不跟您說了。他在街上截住我,說他代表哈佛全體教員在調查您的但丁課是不是有可能對學生的人格產生消極的影響。您不知道,一聽到這種吞吞吐吐的詆毀,我氣得差點兒就要揮拳痛擊他的臉了。」

「是坎普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嗎?」洛威爾像個父親那樣顫聲問道。

「不是,不是的,他灰溜溜地走了。第二天早晨我恰巧碰到了普林尼·米德。如果說我認識什麼叛徒的話,那就是他了!」

「為什麼這樣說?」

「他得意地告訴我,他是如何跟坎普一塊兒坐下來,向他講述了但丁的壞脾氣如何的『可怕』。我擔心,洛威爾教授,一點點誹謗都將會給您的但丁研究班帶來危險。明白不過的是,校務委員會決不會再心慈手軟了。我告訴米德他最好是去拜訪一下坎普,收回他那糟糕的評論,但他竟然拒絕了,還該死地高聲詛咒我,而且,他還咒罵您,教授,我能不氣得發瘋嗎?所以我們就在舊墳場那兒吵了起來。」

洛威爾感到很自豪,笑著問:「是你先動手打他的吧,謝爾登先生?」

「是我先動的手,先生。」謝爾登說。他皺起了眉頭,用手摸著下巴,「可是最後他贏了。」

洛威爾送謝爾登到門口,一再向他允諾但丁研究班不久就可以恢複了。緊接著,他匆匆往書房走去,這時又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見鬼!謝爾登,我不是說了我們會在課堂上見面的嘛!」洛威爾猛力拉開門。

霍姆斯醫生站在門口,滿臉興奮。

「霍姆斯?」洛威爾歡喜得有點忘乎所以了,哈哈大笑起來,聽到笑聲的朗費羅奔進前廳。「你回來了,溫德爾!我們想死你了!」洛威爾對著書房裡的其他人大喊大叫:「霍姆斯回來啦!」

「不僅僅是這樣,我的朋友們,」霍姆斯一邊說一邊往書房走去,「而且,我想我知道了到哪兒去找我們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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