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儘管戴著鐐銬,伯恩迪還是用牙齒勉強撕開了信封,展開摺疊成三層的質量不錯的信紙。他看了不到幾秒鐘就如同受到了巨大打擊,把它撕成兩半,發瘋般的猛踢牆壁和桌子,頭像鐘擺似的往上面撞。

霍姆斯看著報紙的四個角卷了起來,慢慢地邊沿也著火了,然後整張紙就被火焰吞噬了。

他在回想洛威爾的那番情感爆發,洛威爾的話並沒有準確擊中他十五年前對韋伯斯特教授的盲目信任。事實上,波士頓人已逐漸喪失了對這位名譽掃地的醫學教授的信任,可霍姆斯沒有理由這樣做。在喬治·帕克曼失蹤後的第二天,他見到了韋伯斯特,並跟他說起了這一神秘事件。韋伯斯特態度和藹,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偽裝之色。後來人們發現有關韋伯斯特的傳聞是和下列事實完全吻合的:帕克曼來收取債務,韋伯斯特把欠賬付給了他,帕克曼撕了借條,然後帕克曼就離開了。霍姆斯捐了一筆款子幫著支付韋伯斯特辯護團的費用,他把錢夾在一封慰問信里寄給了韋伯斯特夫人。霍姆斯作證說韋伯斯特是一個高尚的人,說他捲入這樣一樁罪行絕對令人難以相信。他還向陪審團解釋說,並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據以斷定在韋伯斯特的房間里發現的痕迹是帕克曼先生遺留下來的——它們有可能是他的,也極可能不是。

不是霍姆斯對帕克曼缺乏同情心。畢竟,喬治曾經是醫學院最慷慨的贊助人,他捐款購置了醫學院在諾思·格羅夫街的設備,甚至解剖學和生理學教授這個職位,也就是霍姆斯醫生現在的職位,也是他捐款設立的。霍姆斯甚至還在帕克曼的紀念儀式上說過一番讚頌他的話。說不定帕克曼可能發瘋了,精神恍惚地走丟了。保不準這個人還活著,而他們在這裡依據最荒謬不過的間接證據要對一個他們自己的人處以絞刑!莫不是那個門房在可憐的韋伯斯特逮到他賭博後害怕失去工作,從醫學院的大量實驗品中找來了骨頭碎片,然後在韋伯斯特的房間里放得到處都是,炮製出一個似乎另有隱情的場面?

像霍姆斯一樣,韋伯斯特是在一個舒適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後來進了哈佛大學。他們倆雖然都從醫,彼此的關係從未密切到特別的程度。可是從韋伯斯特被逮捕的那一天起,特別是在這個可憐的人因自己給家人帶來了恥辱而萬分痛苦並企圖服毒自殺後,霍姆斯醫生覺得他們倆的關係比自己和其他任何人的關係都要密切。突然發現那個陷入了即將毀滅的境地的人就是他自己,這難道不是很有可能嗎?

警察試圖圈圍現場但繩子不夠長。萊弗里特街監獄大院里,擁擠的樓房的每一個屋頂和窗口都人頭攢動,犯人們專心致志地看著這一幕。霍姆斯就在這個時刻產生了一種令他自己都不勝驚愕的衝動——他要有所行動而不僅僅是觀看,他要向這幫烏合之眾發表演說。是的,他要即興創作一首詩來揭露這座城市的蠢事。

「假如韋伯斯特今天得死,」霍姆斯對出版商說,「那他死得一點都不光彩。」他向著絞刑架擠過去。但當他看到劊子手手中的絞索,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止住了腳步,發出窒息般的哮喘。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鴉雀無聲。霍姆斯盯著韋伯斯特,眼皮眨也不眨一下,只見韋伯斯特搖搖晃晃走上絞刑架平台,一個獄卒牢牢抓著他的胳膊。

霍姆斯後退了一步,韋伯斯特的一個女兒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胸前緊緊捂著一個信封。

「啊,瑪麗安!」霍姆斯驚叫一聲,一把將這個可愛的小天使緊緊擁在懷裡,「是州長的來信嗎?」

瑪麗安·韋伯斯特伸出雙手把信件遞給霍姆斯,說:「父親希望你在他臨死前讀一讀,霍姆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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