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在雷步行回家的時候,有一個穿披風的人走到他身旁。她解下頭巾,急促地呼吸著,呼出來的氣從她黑色的面紗後飄出來。梅布爾·洛威爾取下面紗,瞪著雷警官。

「警官。你還記得我嗎?你來找過洛威爾教授的。有一樣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說著,她從披風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包裹。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洛威爾小姐?」

「是梅布爾。你認為在波士頓找到一個黑白混血兒警官很困難嗎?」她撇了撇嘴,得意地笑起來。

雷停下腳步,看著包裹。他拿起幾頁紙。「我想我不需要這個。這不是你爸爸的嗎?」

「是的。」她說。原來是朗費羅翻譯的《神曲》的清樣,洛威爾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旁註。「我覺得爸爸發現了這幾樁謀殺案具有但丁詩歌的某些特點。詳細情況我不知道。你必須,而且儘可能不要跟他說起這個,免得他大發雷霆,所以請你不要說你見過我。」

「行,洛威爾小姐。」雷嘆了一口氣。

「是梅布爾。」望著雷真誠的目光,她決計不讓他看出自己的絕望,「謝謝,警官。這些天我一直在偷聽他和他的朋友們的談話,談來談去都是在談《神曲》——而且他們的語調聽起來很痛苦,似乎受了別人的威脅,這種語調和他們翻譯圈子裡的人的身份很不相稱。後來我找到了一張腳上著火的人的素描,還有一些有關塔爾波特牧師的剪報:據說,他被發現的時候雙腳都被燒焦了。」

雷將她帶到附近一幢大樓的院子里,找到一條空著的長凳子坐下來。「梅布爾,你絕不能告訴其他人說你知道這些,」警官告訴她,「那隻會把事情搞得更糟,還會給你爸爸,你爸爸的朋友,而且,我擔心,還有你自己,帶來危險。和這個有利害關係的人可能會利用這些信息。」

「你早就了解這些,是吧?唔,那你肯定在計畫採取行動阻止這種瘋狂行為了。」

「實話說,我不知道。」

「你不能袖手旁觀,不要在我爸爸……求求你。」她又把那包清樣塞到他手裡。淚水從她眼中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拿著這些。趕在他察覺前讀完。你那天造訪克雷吉府一定和這個有關,我知道你幫得上忙的。」

「你不用擔心洛威爾先生。」

「那麼你打算幫他了?」她問道,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警官,我幫得上忙嗎?不管是什麼事情,只要能確保爸爸的安全。」

雷仍然默不作聲。過路人對著他們兩個怒目而視,他把臉轉過去。

梅布爾難過地微笑著,冷淡地坐到了凳子另一頭,「我理解。你就像年輕時候的爸爸。我想,在一些實際的事務上,我這個人是不能夠被託付重任的。憑著某種想像,我原以為你不會這麼想。」

雷對梅布爾充滿了同情,以至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洛威爾小姐,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這種事情你不應該插手。」

「可我沒得選擇。」她說,然後戴上面紗,向馬車站走去。

此時,在坎布里奇,洛威爾看見了鬼魂。

那時他躺在安樂椅中享受冬日的陽光,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了他的初戀情人瑪利亞的幻影,他禁不住向她走去。「快點,」他一再重複著,「快點。」她抱著沃爾特坐在那裡,欣慰地對洛威爾說:「你看,他長成一個健康結實的男孩了。」

洛威爾夫人斷定他有點神志恍惚,便堅持要洛威爾上床休息。她嘮叨著說要去請醫生,要不就請霍姆斯醫生好了。洛威爾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他太陶醉了。沒有什麼幸福能夠甚於我們悲傷或悔恨時的感受。正如霍姆斯所說,喜悅和悲傷是形容酷似的雙生子,它們同樣會令人流淚。洛威爾可憐的幼子沃爾特,瑪利亞最後一個夭折的孩子,他的合法繼承人,他似乎可以觸摸到他;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腦子裡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他試著想點別的什麼東西,除了可愛的瑪利亞,什麼東西都可以。沃爾特的顯靈並不完全是一個幻象,現在它成了一種模糊不清的感覺,秘密尾隨著他,潛伏在他的體內,就像孕婦感覺到了腹內胎兒的擠壓。他還覺得他看見了彼得羅·巴基從他身旁經過,向他致意,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彷彿是在說:「我要始終待在這兒,好讓你記起你的失敗。」你從未為任何事情奮鬥過,洛威爾。

「你不在這兒!」洛威爾咕噥著,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倘若他不是一開始就那麼肯定巴基犯了罪,倘若他擁有霍姆斯那強烈的懷疑主義精神,或許他們早已發現了兇手,而菲尼斯·詹尼森也許不至於被害死。然後,就在他要向街旁一個店主討杯水喝的時候,他瞧見一個人,穿著一件發亮的白色大衣,戴著一頂高高的白色絲帽,撐著一根飾有黃金的手杖,怡然自得地邁著輕快的步子在前頭走著。

菲尼斯·詹尼森。

洛威爾擦了擦眼睛,打心裡不相信剛才所見到的,可他確實看到詹尼森在用肩膀撞開一些行人,其他人則帶著奇怪的表情給他讓路。那不是一個幻影。有血有肉的在那兒。

他還活著……

詹尼森!洛威爾拚命想喊出來,可他口乾舌燥發不出聲。他直想往前沖,可兩條腿兒怎麼邁也邁不動。「嗨,詹尼森!」就在這時他突然響亮地叫出聲來了,眼淚開始傾瀉而出。「菲尼,菲尼,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是傑米·洛威爾,你瞧見了嗎?我以為已經失去了你!」

洛威爾從行人中衝上去,一把扳轉詹尼森的肩頭。面對著他的卻是一個混血兒充滿痛苦的臉!的確是菲尼斯·詹尼森的衣帽,的確是他那根漂亮的手杖,但穿戴衣帽的、撐著手杖的,卻是一個穿著破爛背心的老人,臉上還蓄著髒兮兮的、沒有修刮過的、奇形怪狀的鬍鬚。他在洛威爾的抓握下瑟瑟發抖。

「詹尼森。」洛威爾說。

「不要告發我,先生,我需要待在一個溫暖的……」老人解釋說:他就是那個流浪漢,那一天他從附近一個被一家救濟院佔用的小島下海游到那座廢棄的城堡,發現了詹尼森的屍體。在吊著詹尼森的屍體的儲藏室里,他看到地上堆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漂亮衣服,便順手抄了幾件自家穿。

洛威爾想起來了,強烈感覺到那隻孤單的蛆正在他體內遷移,孤獨地沿著陡峭的兇險之路,吃進他的五臟六腑。他感覺到,他腸子里的什麼東西都從它留下的洞孔里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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