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小安妮·阿萊格拉·朗費羅悄悄地從大廳溜進克雷吉府的地下廚房裡,一邊用手揉著眼睛,試圖把睡意趕走。

彼得正在往廚房的爐子里添一鏟斗煤塊。「安妮小姐,朗費羅先生不是早就送你上床睡覺了嗎?」

她奮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我想喝杯牛奶,彼得。」

「我這就給你拿去,安妮小姐。」一個廚子聲調平板地對眯著眼睛看焙烤麵包的安妮說,「精神點兒,親愛的,精神點兒。」

微弱的敲門聲從門口傳來。安妮立即精神大振,聲稱她有去應門的特權,她總是喜歡干意味著提供幫助的事兒,尤其是問候訪客這種事。小女孩匆忙跑到前廳,拉開厚重的門。

「噓——安靜一點!」安妮剛看清訪客英俊的臉便輕聲對他說。他彎下身來。「今天是星期三,」她把手掬成杯形放在嘴巴上,神秘兮兮地解釋說,「要是你想見我爸爸,你得等到他打發走洛威爾先生和其他人。這是規矩,你要知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待在這兒,或者在客廳里候著。」她又說道,指明了他的選擇。

「打擾你們了,我深感抱歉,朗費羅小姐。」雷說。

安妮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接著又開始抵抗陣陣來襲的睡意,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上樓梯,早把她費勁地來到廚房的目的忘得乾乾淨淨。

雷站在克雷吉府的走廊里,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華盛頓的畫像。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小紙片。他要請他們再幫一次忙,這一次是要給他們看他在塔爾波特的死亡現場撿到的幾張紙片,希望其中存在著某種或許他們看得出來而他自己卻發現不了的關聯。他在碼頭看見過幾個外國人,他們所操的語言和跳窗者跟他耳語時所說的相同。這進一步加深了他對跳窗者來自國外的確信,從這種確信,雷不由得想到,霍姆斯醫生和其他幾個人掌握的東西比他們所能告訴他的要多得多。

雷舉步向客廳走去,但正要跨出走廊時,他又停住了腳步,驚訝地轉過身來。有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他剛才聽見的是什麼呢?他折回來路,走近書房門。

「『因為不論哪個人再走在他的面前,他的傷口就已癒合了……』」

聽到這個聲音,雷毛骨悚然直發抖。他數了數只有三四步的距離,便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房門口。「『Dinanzilirivada(他的面前)。』」他從背心口袋裡撕下一張便條用紙,找到一個詞:deenanzee。自從那個乞丐在總局跳窗摔死後,這個詞就一直在嘲笑他,出現在他的夢中,刻在了他的心裡。雷倚著書房門,耳朵緊貼在冰涼的白色門板上。

「伯特朗·德·菩恩 在一對父子之間挑起戰爭,使他們斷絕關係。他一手高舉著他的頭,那個頭擺動得像個燈籠,他的斷頭朝著從佛羅倫薩來的朝聖者傾訴。」

「像是歐文的無頭騎手。」沒錯,這是洛威爾的渾厚笑聲。

雷攤開紙寫下他所聽到的:

因為我使這樣親近的人分開,

唉唉!我現在才提著我這

和它在這軀幹里的根源分開了的頭顱。

這樣,報應的法則應驗在我身上。

報應的法則?悅耳的帶鼻音的低沉嗓音。打鼾聲。直到這時,雷才想起了自己是在偷聽,便讓急促的呼吸聲平靜下來。一陣用鵝毛筆匆忙寫字的沙沙聲傳來。

「但丁最完美的懲罰。」洛威爾說。

「但丁本人會同意這個說法的。」另一個人回答道。

雷忙於記錄,無暇去辨認是誰在說話,而討論已臨近尾聲。

「……這是惟一一次但丁明確強調報應法則這個概念——我們找不到確切的詞來翻譯它,英語中沒有對應的準確定義,因為這個詞的定義就是它本身……好啦,親愛的朗費羅,我認為報應法則……這個概念說的就是每一個罪人所犯下的罪行會在他自己身上得到應驗,由此受到懲罰……就像離間者被卸成幾塊一樣……」

雷一路倒退到走廊里。

「討論到此結束,先生們。」

合上書本的劈啪聲,摺疊紙張的沙沙聲,特拉普開始對著窗外吠叫,只是沒有引起人注意。

「從我們的勞動成果來看,晚飯算是沒白吃……」

「多麼肥的野雞!」洛威爾來了興緻,用手指撥弄著一副骨骼。這副骨骼很是奇特,軀幹很寬,頭顱呈扁平狀,特別大。

「這裡沒有哪種動物不是給他取掉了內臟,然後再組合起來的。」霍姆斯醫生笑著評論道,洛威爾聽了,覺得這話不無諷刺性。

但丁俱樂部會議結束後已是清晨,洛威爾和霍姆斯來到路易斯·阿加西在哈佛比較動物學博物館的圖書室。阿加西問候他們後粗略地看了一下洛威爾的傷口,然後就回他的私人辦公室去了。

「聽阿加西的語氣,他對這種昆蟲是感興趣的,最起碼是這樣。」洛威爾極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現在確信希利書房裡的蟲子真的螫了他,深深擔憂阿加西會談到它的可怕後果:「啊哈,沒救了,可憐的洛威爾,真遺憾。」霍姆斯認為這種蟲子不會叮人,洛威爾並不相信。哪一種值一角銀幣的昆蟲不會叮人?洛威爾靜候診斷的最終結果出來;不管診斷結果如何,只要知曉了,心裡有了底,那多少也是一種解脫。他沒有告訴霍姆斯,這幾天里傷口腫得有多大,他常常感覺得到大腿裡面有一種劇烈的悸痛,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這種疼痛時時刻刻都在擴散,擴散到全身每一個神經末梢。他不想在霍姆斯面前表現出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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